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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目送女孩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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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女孩离开,剩下的两人不由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杜闲来之前只顾着焦虑陆鑫的状况,根本没想其他。
陆鑫则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这个自己曾经掏心掏肺过的年轻医生再度相逢。
毕竟他们,说白了只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工作关系”;更何况这段关系也早已终止。
陆鑫倒在沙发上微微喘着气儿,杜闲扶了扶下滑的镜架,率先打破了僵局。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若换做平日,陆鑫肯定会在心里吐槽“好没好你自己看不见啊又不是没长眼睛”,可是眼下的他实在没那个瞎腹诽的力气,舔了舔依然干涩的嘴唇,嘶声道:“好多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让你看笑话了。”
这句倒是心里话。
杜闲平静地说:“哪儿的话。”
他帮着陆鑫把上身直起来靠在沙发上——之前他是保持着半撑的状态和沈帆对话的——又在经理办公室外找来靠垫让陆鑫调整到舒服的状态,这才收回微凉的双手,自己用力握了握拳,像是在驱散寒冷,又像是一种自我鼓劲的暗示。
杜闲问道:“现在小帆也已经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你多久没吃东西没睡觉了么?”
一缕浸了汗水的碎发随着陆鑫身体的动作摆动扎进了他的眼睛,戳的他既疼又痒,边想答话,边慢慢地抬起手想去揉,手臂却被杜闲拉住了。
因为跑着上楼的缘故,杜闲的头发也有些凌乱,额上耳边甚至还有残留的汗渍,银边眼镜后面的神情却依然透着一丝不苟的认真。
他轻轻地扣着陆鑫的右手手臂,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别揉眼睛了,除非你这一周别想上班了。再揉会更加红肿的。”
陆鑫一双眼球早已遍布血丝,犹如密集的血色蜘网缠绕其中,红得可怕。
陆鑫自嘲地笑笑,不动声色地轻轻抽回被杜闲拉住的手。
“忘了几天没吃了。三四天……四五天吧,没食欲也没往吃上想,实在饿了就啃点饼干喝点水。”
陆鑫回想了一下自家几乎空无一物的冰箱,连住院前买的一箱泡面都解决掉了,接下来他估计只有跟林肯抢猫粮了。
——好在他家猫嘴挑,光拣美加进口最贵的牌子吃,陆鑫估摸着应该那天然猫粮营养也还不错。
“睡眠情况呢?”
“……”
“几乎睡不着是吗?噩梦,想乱七八糟的,即使睡着了就发汗,然后早上睁着黑眼圈晕晕乎乎地来上班?”
陆鑫讨好地一笑:“杜医生你真了解我。”白闪闪的小虎牙倒和他此时惨白的脸色一致。
“……”
杜闲又扶了扶眼睛,轻咳一声:“出院以后,情绪状态有好转一些吗?”
陆鑫思考了一下。
“看怎么说了,工作虽然还是做不进,但毕竟没有进去之后那种恐慌。”
恐慌。杜闲默默地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字眼。
——那时候的陆鑫,是在害怕的?
——他在怕什么?
“……或者说,挣扎也少了一些。”
“既然少了,怎么还会不停做噩梦,睡不着?”
陆鑫不说话了。
杜闲并没有追问,他换了个问题:“那,药有坚持在吃吗?”
陆鑫表态:“有,就搁我办公桌里呢,每天打开抽屉就能看到。”
听到这个回答,杜闲不由得有点上火,声音也生硬了起来。
“你饭都不吃怎么吃药?医嘱里是有写过不能空腹服药的吧?”
“……”陆鑫自顾不暇了还记得看人脸色,瞧见杜闲有点发恼,马上嬉皮笑脸道,“早上部门人有时候会给带点早餐,还有苹果什么的。我下回一定注意。”
他腆着一张青白的笑脸,潦草的刘海遮挡下的眉眼弯弯,一双漆黑的眸子又是可怜又是真挚地望着杜闲,直把杜闲看的不自在地别开了眼,气也不自觉地消了一半。
在这对望中,两人不约而同的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和对方又回到了在四楼封闭区医生和病人的互动关系。更为奇妙的是,这一刻两个人却并不排斥这样的互动模式,反而默认般的心照不宣,继续进行着对话。
不过问话进行到这里,杜闲反倒迟疑了,虽然按照常规程序对陆鑫的病况进行了问询,但从事实而言陆鑫现在并非他负责的病人,他和他,最多只是朋友。
杜闲想,大概在陆鑫心里,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然而因为各种说得清和说不清的原因,杜闲潜意识里仍然想为陆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从一个朋友的角度。说得清的理由是,不管怎么说,陆鑫也算是收留了他一个晚上,没有叫他醉宿街头,即使单凭这一点交情,杜闲也不忍心——也不愿意就这么袖手旁观。至于说不清的理由,杜闲心里更多的只是一些莫名的感觉。
陆鑫的为人处世,陆鑫的病情,陆鑫的内心世界,仿佛一层又一层的谜团,在无形中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虽然读了那么多专业书籍,从实习到工作后也见过不下百名的各种程度的病人,第一次,杜闲隐约觉得,在理解和同情的背后,对待陆鑫,他竟然还有某种诡异的共鸣——
即使杜闲并不清楚这莫名的共鸣源于何处。
更何况,杜闲毕竟是一个医生。
在杜闲陷入思索的短暂时间里,陆鑫却也没闲着。
因为吃饭服药问题明显惹得杜闲不快的陆鑫,莫名奇妙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想要讨好眼前这个青年人的冲动,就如同拼命表现、为了让老师表扬自己的小学生一般,陆鑫突发奇想,想要去找出办公桌里的VC药瓶来,展示给杜闲看。那VC药瓶里装的自然是陆鑫日常服用的度洛西丁。
——你看,我真的有在坚持吃药啊!
怀揣着这种幼稚的心理,陆鑫从沙发上支起身体,迈开了腿。
尚在思考的杜闲很快发现了尚在虚弱的陆鑫不寻常的动作,急忙问道:“怎么了?”
陆鑫没回头:“没事,我就是想起来今天药好像还没吃——我找找。”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小欢欣。
“……”杜闲语塞,“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陆鑫条件反应地摇头,随即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我操……”
“……”
杜闲刚收回的腿又迈了出去:“还是我帮你找吧。”
杜闲在抽屉里翻找着,陆鑫也慢慢挪到旁边,看着他找。
“是这个吧?”
不同于桌面上的整洁,陆鑫办公桌的抽屉里倒是塞满了杂七杂八的文件和物品。杜闲在抽屉里的杂物中摸索了一阵,对着陆鑫举起手里一个白色药瓶晃了晃,上面印着“维生素C片”的字样。
陆鑫点点头:“是。”
“我去给你倒点温水,”杜闲把瓶子递给他,“你把桌上的巧克力再吃两块。”
“谢谢。”陆鑫应下了,手撑在桌边,等着杜闲——一个他压根没什么深交的“陌生人”——为他服务。今天以前的陆鑫是绝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嘴里嚼着苦涩的黑巧,无所事事等候的时候,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瞟到杜闲拉开的抽屉。
在抽屉左边的角落里,摆着一件陆鑫买来有一段时日,却一直没有碰过的东西。
陆鑫艰难的弯下腰,伸出手来将它捞出来,状似随意地摆在桌上。
杜闲端着水杯走回来,有些腼腆地说道:“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应该不烫了。”
陆鑫发愣,正想解释自己又不是大姑娘,不需要这么体贴呵护,杜闲又尽心尽责地补充道:
“你现在还是很虚弱,喝点热水暖暖胃最好。”
陆鑫干脆闭嘴不说了,不想拂了眼前这个脸上写满了认真的青年满心的好意。
杜闲看着陆鑫把药瓶拧开,倒出一粒蓝白色胶囊来送进嘴里,然后接过自己手里的杯子仰头咽了下去,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办公桌上凭空冒出来的一件物品。
是一个黑色的礼盒,长方形状,没有艳俗的彩带包装,安安静静地凭空出现在桌上。
这张办公桌原本很空,除了转角处搁着公司的电脑外几乎没有放置什么文件,只有沈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些零食和牛奶盒放在一旁。很显然,这件东西是陆鑫在自己去倒水的时候找出来的。
于是杜闲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陆鑫听到自己期待的问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杜闲一头雾水,他茫然地眯起眼睛,看着陆鑫笑着刮了刮鼻子,然后神秘地说:“送给你的。”
灯光下,陆鑫的脸色依然很白,但笑起来却还是带了几丝暖意,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唇角都让杜闲一时间忘了这个男人刚刚罹受的苦痛。
他仍是满脸不解地问:“送给我的?”
面色苍白的男人得意地点点头,“好早之前就买了,一直忘了给你。哎呀真的就是送你的。”他的嗓子依然是嘶哑的,但尾音上扬,透露着开心的讯息。
“……”依然不在状况内的杜闲,抱着疑惑的心情,轻轻地打开礼盒。
竟然是一副无框眼镜。
在光线的投射下,镜片闪着银光,一尘不染的黑色镜架极细极轻,虽看不出材质却透出别致的质感,脚尾还有独特的曲线设计。
杜闲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陆鑫,后者正好整以暇地对他报以仍显乏力的微笑,杜闲垂下眼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
“别多心,”陆鑫解释,“之前在住院的时候就觉着你那副眼镜不合用,总往下掉。我看着碍眼。这副眼镜很轻,据说也用了最新研制的材质不容易下滑,所以就买了。”
“……”杜闲下意识地又做了一遍扶镜架的动作,陆鑫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努了努嘴,“喏。”
“等等……但是眼镜这东西,不知道度数也没法配吧?”
杜闲在受到冲击之后,似乎找到了奇怪的突破点。
谁料陆鑫比他更奇怪:“啊,你不记得了啊?”
“……?”
“就那次咱们喝酒,你告诉我的啊。”陆鑫一手撑着桌子,继续往下数落,“左眼400,右眼450,轻度散光,是吧?就连瞳间距你都告诉我了——”
“......”
杜闲哑口无言。
虽然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不过杜闲没料到,只不过喝了几杯酒,就连这样日常的小事都向陆鑫抖落了出来。他不由得心情复杂起来,不知该作何感想。
陆鑫却无视他的反应,咧着嘴角继续道:“不过,我是觉得配眼镜还是自己去比较好,我总怕配不合适。要么,你现在戴上试试看?”
“……不用了。”
杜闲总算清醒过来,迅速地拒绝了陆鑫的提议。
“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黑色纸盒,低了低头,随即又抬起头直视陆鑫,“谢谢。”
“嗨,这有什——”
“陆鑫。”没等陆鑫说完,杜闲说出了自己从倒水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有空,可以找我聊聊。”
杜闲这句话一出,陆鑫果然沉默了。
“找你聊?聊什么?”过了两秒,陆鑫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重复。
“随便聊什么,趁……你下班有空的时间,可以找个咖啡厅,或者茶馆什么的,不用来医院,也没有其他人。”杜闲解释。
陆鑫唇边弯起的弧线渐渐凝固,他看向杜闲的眼睛,眼神轻飘飘,仿佛拂过眼前的羽毛,语气却低沉,道:“为什么?”
杜闲迟疑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透明镜片后的双眸清澈如水,亮如月光。
“不忍心?”陆鑫确认道,“还是——可怜我?”
他微微抬身,勉强坐上办公桌,耷拉着肩膀,似笑非笑地转着随手拿来的钢笔,还没等杜闲接话,又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医生应该不让接私活儿吧?”
陆鑫是真的疑惑,而杜闲一时也没想好答案。
“你别多心。”杜闲想了想,走开几步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边谨慎地回答道,“我没有同情你的意思。只是多少有些交情,加上你之前也在我手里接受过治疗,我对你的状况比较熟悉。”
陆鑫没作声,杜闲于是继续说:“而且现在沈帆在你们公司工作,也总跟我提起你,她好像觉得我俩还挺熟的。”
他右手端着纸杯,左手扶了扶眼镜,避开陆鑫戏谑的目光,又补充道:“虽然我主修专业是临床心理学,但对咨询心理学也比较有兴趣。从你的角度来讲,我个人认为你不仅需要药物治疗。”
陆鑫刚想说什么,杜闲挠了挠头,又道:“咳……不过,我并没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
他停顿了片刻,迎上陆鑫的双眼,笑了:“只是朋友间的聊天,当然也不会收费。”
陆鑫张嘴,作吃惊状:“这年头看病还有不收钱的啊。”
“……”杜闲忍住往他夸张的嘴型里塞俩鸡蛋的冲动,不动声色地看着陆鑫有意无意地掠过了自己的前半句话,微微仰头喝了一口水,随即笑的人畜无害,“就当是互相学习互相促进好了。”
他扭头看了看时间,掏出裤兜里的钥匙:“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