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辞》府昭

7、他，活不久了？ 您以为，人

　　“这个你拿着,”墨夷翎将手中的河灯递了一个过来,放下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心,冰凉的触感让阿瑾抬头看了他一眼。长眉入鬓,睫毛卷而翘,此刻正轻轻颤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好久没有仔细看这张脸了,其实他们一点都没变,变的只是人心罢了。
　　墨夷翎见她看着自己,刚要说几句话,她却转过头去了。无奈的笑了笑,蹲在河边将河灯放了出去,还煞有其事的合起手掌,闭上眼睛,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阿瑾将河灯也放了出去,却没像众人一样许愿祈求,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盏盏的河灯飘向远处。还有什么愿可以许呢？此生,已别无所求了。
　　父亲死的那一幕她永远忘不了。冷硬的刀一挥，他的头就那么掉在地上，应该很冷吧。可他说不出来，紧闭的眼睛，表情很是安详。在她的梦中，会经常出现那些小时的事，是爹在告诉她要开心一点么？
　　“阿瑾，上来，爹给你当马骑.....”父亲看着她笑的温和，宽厚的肩膀曾经撑起她整个天堂。
　　“哈哈，我最喜欢爹爹了，驾！马儿驾...”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越传越远......
　　“咳、咳...”身边短促的咳嗽声将阿瑾的思绪拉了回来。墨夷翎正背对着她,肩膀因为强忍着咳嗽而微微颤抖。阿瑾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自己也没察觉。
　　墨夷翎回过头来,白玉般的脸上染上一丝不合仪的粉红,更衬得眉目如画。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将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他们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了,就像初春的桃花,艳丽不俗气。
　　回去之后,阿瑾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着的陶瓷吊坠发呆。这是墨夷翎在离去前系到她脖子上的,他的态度不容拒绝,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阿瑾忘记了拒绝。
　　墨夷翎说:阿瑾,我要走了。以后,你可以安乐的生活,但你不要走太远。”顿了顿,又说道:“我怕,太远了,我顾不到。”那时他看向阿瑾的眼中尽是不舍,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心里百味陈杂。
　　他要走了阿瑾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在骗她,四年的纠缠,如此就放开了但转念又狠狠的嘲笑了自己,她这样,是在以为他还对她有情么
　　“嗯。”阿瑾难得好好的回答了他的话,却是在离别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这话一出,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被挖了一块,风正使劲往里灌,冰冷非常。
　　墨夷翎笑了,梨涡浅浅,仿佛初见。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前方桃花正在枯落,花瓣微卷,落地,被风一吹,又轻轻飘了起来。夏天,终于到了。
　　入夜。那道黑影落在窗前时,阿瑾已然起身。这些年的躲避已经练就她一副感觉危险未到便能察觉的本事了。
　　“傅姑娘,不用担心,我不过说几句话。”那人有着沙哑低沉的声音,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
　　“你是谁”阿瑾问出心中的疑问,她隐隐感觉到,这个人并无恶意。
　　“墨夷家士,隐。”
　　“你要说什么”问出来这句话时，屋里的烛光闪烁了下。
　　阿瑾觉得,此刻已经能淡然的面对过去了。也是,心中那道坎她都面对了,还有什么不可以
　　“请傅姑娘放过我家主子。”说罢,他单膝跪下,双手合至额前。
　　阿瑾倒是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表情似是天真又好像冷漠。她说:“你约莫是搞错了,嗯”
　　“我知道傅姑娘这四年过得不容易,但,若没有主子从中照应,您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他将手放下,仍是跪着。
　　阿瑾听言,不怒反笑:“那我倒要谢谢他了。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家主子是如何保住我这条命么那好,你替我回了他,我傅瑾感恩戴德,来世必定衔草结环报答他......”
　　“傅姑娘!主子活不了多久了。”他打断阿瑾的话,语气有些激动:“主子这些年来,琐事缠身,几乎没一天是准时吃饭睡觉的。偶尔得闲,却还要注意您的去向,您可知,您与那楚公子花前月下时,主子有多难过即使这样,还是得笑着面对朝中那些人。在那样步步陷阱的地方,他努力的为您开辟一方乐土,可您却越走越远。成亲那时,为了救你,主子在火中呆了多久将您救出来之后,自己便落下病来,也不在意。您以为,傅家所犯下的罪,仅仅是傅大人傅夫人伏诛所能弥补的吗您以为,这些年是主子在折磨你,却不知他为你挡下多少事，您以为，人的心都是石头做的么？......”
　　阿瑾脑中一片空白,偶尔有东西闪过,却也是那句“主子活不了多久了。”
　　“主子明日便要回京都了。什么权势富贵,也抵不上皇上一句话。能救主子的,只有梓潇神医,可主子并不愿医治。傅姑娘,我的话也就到这了,我就是看不惯主子一心为您却要被您误会的样子,您,好自为之。”他一下子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留下的话却像刻在记忆中一般,抹都抹不掉。
　　他要死了......墨夷翎要死了。
　　阿瑾摇着头,反复提醒自己不可能。墨夷翎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死掉。他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这个家士肯定是假装的,衣角墨夷家的标志肯定也是假的,他一定在骗人,他在骗人......墨夷翎,要死了......
　　忽然发现夜色浓郁就像一团墨汁,压抑的让人呼吸不过来。阿瑾看着桌上的白釉瓶,再看看胸前的陶瓷小猫。伸出去的手都不知道可以握住什么,就这么僵僵的收了回来。傅家没被满门抄斩她知道是他的缘故,爹所犯的事她也知道,所有事,她都知道。只是,人一旦贪恋的温暖被收回,便会落入执念。而墨夷翎,就是他的执念。
　　她开始想起以前那些事,她要仔细想想,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是不是还可以得到救赎？一切,是不是没有那么糟糕。现在的阿瑾,已经陷在自我催眠中,若有人看见,定会觉得,两年前,她也是这样开始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