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六 汴梁城作为 ...
-
汴梁城作为一朝之都,繁盛热络自非寻常省市可比,其内城方圆二十里许,人口逾百万。白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四方商旅幅辏,九州瑰货骈集,种种光景自不消说。
及至暮色四合时,仍有勾阑瓦肆奏响笙歌艳曲,州桥夜市叫卖杂嚼飘香。更遑论秦楼楚馆恣情声色犬马,风月欢场纵意纸醉金迷。
那一时的风光无限,将汴梁笼罩在盛世的光环之下,如节时焰火,燃至尽善尽美。就是死亡,也不能撼动它步向奢靡的极致。就是罪恶,也都在歌舞升平中被粉饰到太渺小的角落。
这座城池有多少的骄矜,就有多少的冷漠,有多少的精美,就有多少的粗砺,并生其中,彼消此长,不可磨灭。
假如不曾有过那一日的传召,公孙策或许还没能看清这座城池的真相,少时曾经跃跃欲试的官场,如今跻身其中,看到的只有污秽的脏。
包拯跳崖后的两年,礼部侍郎自请退隐乡野,同官场仕宦断了瓜葛,与人与世无争,倒也乐得清闲。
京城偶然来些书信,又或一张图一幅字,总不过日常琐碎,无关要紧。他只当作官家寂寞,难免念个旧情,倒也不以为意。
忽然一日听说寻回了包拯,宫里急急下诏,招他与展昭进京相叙。
事情自是蹊跷,诏文亦是没头没尾,凭直觉也知这一个相叙恐怕重抵千斤,但汴京仍然不能不去,包拯,自然也不能不见。
临行前他拉住展昭说,我去就好,你远远地走罢。
展昭哈哈大笑说公孙大哥,上京城又不是逛花街,你干嘛怕我跟着。
再无丝毫相驳的余地,当年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年终于长大,摇身成了他最害怕看到的结局。
细致入微,滴水不漏,肩上扛着太多重要的人和事,道理和正义,令他甘愿以命相抵。
展昭,再走下去就会拖垮你,为什么不肯回头?
人,最是难料也最费解,两年未见的九五之尊,如今已经拔节长起,昔日佛堂诵经的隐忍悉数褪去,摇身却见锋芒锐色。世人都看得分明,他将成为一代明君。
明君纵有胸怀万里,亦是载满社稷山河,因而,更不能容得朝堂之上,存着那狼子野心的叛将。昔日的四方将领逐一除去,不过数月之间,再无人记得诸般面貌。
叱咤一方又如何,只因错判了效忠的对象,成王成寇,亦不过一念之间。
骈骋将军梁帏,年方而立,骁勇多谋,甚得昔日的镇边大元帅器重——缉入天牢,受徒刑三十年,遇大赦皆不得释。再见天日时怕已近垂暮之年,纵有鸿鹄大志,牢狱之中又怎得施展。
啸远将军闫彪,世代从军,征战半生,赫赫功勋抵不过一纸判书——流徙三千里,刺配沧州,家业籍没入官,妻女充入教坊司为妓。祖辈三代基业,亦不过如此收场。
殿前都指挥使元超,上骑都尉王修,兵部侍郎秦铮,步军都指挥使宋金,中州诸曹参军……大小官吏合共二十余例,或徙边苦役,或终身监禁,大多是举家连坐,充军充妓,概不能逃。
公孙策立在堂下,视线将那名册逐一扫过去,无一不是两年前太庙之乱的余党,如今其实也并无人敢以此为题记录那场变故,庞统叛了还是没叛,即便是当日在场的许多人,也不一定下得了定论。
中州王还是中州王,却不再是飞星将军。弃了兵权,无异于尽折羽翼,精明如庞统,断不至于自寻死路,究竟用意何在,公孙策其实也想不透。
深不可测的中州王府,关上大门,里面的乾坤足以媲美另一个王朝,倘若他有意秣马厉兵,不管图谋为何,自然都是防不胜防的。
年少的帝王日复一日悬着心,日复一日惶惑猜忌,即便除去了叛将,收复了兵权,他仍是不安,也不甘。不知几时几分几秒,那人便会卷土重来,掀了他丹樨之上摇摇晃晃的帝位。
但是除了坐以待毙,还能做到什么呢?
这个问题丢给任意一位座下的臣子,都未免太强人所难,何况朝堂内外俱是人心叵测,身为君王,能够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于是有人说,包拯。
包拯,太耿直,也太清白,清白到令欠了他的人,都不忍心欠他第二次。
倘若有一个人,未必如他一般聪明,只需较他更为周全……
纵是稀有,总归还是有的。
……只是,可惜了。
成大事……总有些人,要被牺牲的。
“公孙策,你可愿意,帮朕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