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颜殇》玉轩

4、一梦惊心

　　自此以后我常常在思索，如果倾尊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回忆。
　　他没有治好我的眼睛，但却教会我许多东西，那些琴棋书画我虽然早已学过，但他说，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独特的灵魂，至于到底是什么样，就只能用心去体会。
　　“小姐！今天七娅可以走路了哟！”七娅几月以来的医治，双腿也康复的快速，现在她唤我小姐，从身后将手搭在我肩上，果然心情很好。
　　“真好，什么时候要带我去看桃花？”我还依稀记得那一年蓝木槿带我去山岭上看的桃花，虽然皇宫里面多得是花朵，却没有那种自然美。
　　不知道为何心头总一阵落寞之感，明明我也只有十四岁，却常常心忧。叹气的时候，总是弄不明白人世间，究竟有多无常，以至于活着都没有任何意义。
　　“小姐，还是忘不掉么？”她竟猜出我的心思。
　　“不知道……只觉得人生路好长……想睡一觉，永远都不要醒过来。”躺在竹椅上，像从前一样仰望天空，阳光好温暖。只是，残阳总是略显凄凉，还有落叶轻轻飘浮在衣上，如果我看得见，这一定是一幅凄然寥落的美景。
　　“ 小姐！”她有些幽怨地唤了一声，见我无回应便松开手。
　　我又是一个人孤立在一个漆黑的世界，我不知道七娅有没有离开我身旁。
　　“妹妹，心生郁结不是好事情，一段情亦真亦假只是曾经，你又何必念念不忘？”她揽过我肩膀，我环抱着她的腰身，泪水情不自禁地流。
　　“姐姐……”你有他在，又怎会懂我？
　　“怎么回事？”他不知从哪里回来，行踪总是来去不定。这突然说出一句话，竟然让我心如止水，没有了任何负面情绪存在。
　　“倾尘，妹妹的眼睛……”
　　“无能为力。”我料得到他会这样回答。只是，他的口气那么绝对。
　　也许是我将他想成暖阳。
　　事实上，他只是冰冻三尺的水。
　　冷然，淡漠。
　　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沉沦于过往的伤痛，我是如此想法，就看上苍是否能如我所愿。
　　反反复复，犹犹豫豫的心思，真的折麽得自己承受不起，不能恢复正常的情绪。转眼间，秋天零零散散的雨飘落，感觉才算好些，雨水冲洗过的尘土，闻起来很香。
　　“人为什么要活着？”我情不自禁地自问，为什么……
　　“为了遇见。”倾尊出乎意料地回答，我想他此刻仰望那一场雨，落英纷繁，未必有我这般忧愁。
　　“谁？”难道是他么？我已经遇见他蓝木槿，但他并不属于我夕颜。
　　“绝世无双。”他回答我很简单的四个字，绝世无双，独一无二？
　　蓝木槿是么，冥冥之中，他不在是那绝世无双。我竟然想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倾尘。
　　“倾尊可有遇见？”
　　“有。”
　　我不再问，他亦不再言语，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倾听雨独特的旋律。他遇见的不就是衡钰姐姐么？自己这么问有些愚昧可笑，更奈何，比起国破家亡的悲凉，这件事带来的感触还要更为深重。
　　“小姐！你看，七娅和钰小姐去街上买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兴许能走路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我怎么看得见？
　　“……七娅，过了寒冬，去你的家乡好不好？”
　　“好呀！那里有梯田，有草原，还有牛羊猪狗，村里的人都很好很热闹！”
　　“没有纷争的地方。”
　　在这座山上偶尔听见狼嚎之声，其实并不可怕，反而有种感同身受。他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树下，直到天空黯然飘雪。
　　那天晚上我梦见许多人。梦见自己一人下山，路过皇城，全世界都不复存在，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枯骨七横八竖躺在冰冷无温之地，食肉的鸟兽争先恐后抢夺这份上天赐予的食物。
　　我寸步难行地往前，那些腐烂的尸体看起来让人作呕甚至窒息，为什么我还活着？我看见父皇母后还有几位皇兄，他们与我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笑得如此幸福。是的，他们看不见我。
　　无论我怎样靠近他们，都触摸不到彼此，当我正失落的时候，父皇突然走来，眼里满含怨恨地瞪着我，他愤怒道：“颜儿！这便是朕留给你的江山么？他们都死了！”
　　“父皇……颜儿没有……”喉咙像被何物堵塞，我道不出理由去反驳。没错，父皇与皇兄们在沙场上誓死不渝的守候城池，留下我一人存活于世上，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天下。
　　“颜儿！你对得起我们六个哥哥么？”他们伸出手愤然指责我的不是。
　　“哥哥！颜儿……”我向后退却，他们紧追不舍，怨恨我？对，都是我的错，可我并非故意如此作为，我只是还弄不明白许多的事。
　　“颜儿不配做我南宫家的人，不配为景阳公主，不配！”
　　“颜儿不配！我皇室一族爱天下，爱子民，没有你这颓废无用之人！”
　　“对！颜儿不配！”
　　“不是这样的……”我无助地躲避，我知晓再多辩解都没有用处。
　　“孩子，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你要好好的把它放在心上，抓在手里，母后相信颜儿可以站起来，重振山河！”
　　一瞬间。世界全部消失在眼前，我依旧在黑夜睁着眼，好可怕的一场梦，我没有众叛亲离，却是为他们所不齿！坐起身后，脑海中始终是皇兄们的愤怒的眼神和咄咄逼人的话语，“别逼我！”
　　一边是愧疚，一边还在消沉，呼……连续不断的梦，几天几夜不得安宁，这的确是上苍无情，捉弄人于鼓掌之间。
　　可景阳不服！上天让我恨一个世界，却又逼我不得不对天下仁慈，我亦是人，为何不给我无忧的生活？
　　心里反复挣扎，到底怎样做才好？我不想继续这样颓然无为地活着，我要看世间美景，可是我却已经失去那双眼眸。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倾尊不肯治愈夕颜的理由。”花尽我几天时间冥思苦想，忽然有所顿悟，倾尊果然非凡人之智。
　　“哦？”他饶有兴致的口气，我抿唇而笑，不急不慢地回答：“治愈一颗将死的心比治疗任何伤口重要。”
　　“呵呵……夕颜不愧为祸水红颜。”他笑着说来，我可以把他的话当作是赞美，而不是讽刺么？
　　“小姐，你们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很有趣哦！”
　　“七娅，前几天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说我的眼睛很快就会好起来，你相信么？”我只是心情不错，所以想换个法子逗她开心，然后试着去释怀从前的一切。
　　“当然相信！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小姐一定是遇见天神了！”
　　我依旧微笑，满山遍野的梅花香气，冰寒彻骨，“笑看人间凡事，不入红尘。”虽然有些狠毒的言语，只不过是告诫自己以江山为重。
　　倾尊是怎样想的呢？我竟然想知道，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对我不好不坏不冷不热的言语，却显得神秘。
　　如果……不，越来越离谱的想法，他不会属于我，永远不能，我是痴心妄想。
　　“能够看透红尘的人，这世上只有你两个人，能够被天下人称颂，亦只有你二人，真是绝代双娇啊！”姐姐打趣地说道，我们哪里能够并称绝代？明明我与他差之甚远。
　　“钰儿，准备些东西，半月后下山。”
　　“这么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习惯性在他们对话中沉默，我本是局外之人，怎么可能跟他们一起论述天大地大，七娅扶着我站在一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来去方向我却很清楚，钰姐姐的兰花香，还有他寒冬腊月间梅香，而我自己仅有春季悠悠盛开的桃花香。
　　“小姐，门外下雪了。”她拉着我的手迫不及待出门去观赏，也许美到零落，也许比宫里看的雪要美上百倍。
　　“小姐！七娅的画技见长，给小姐留了一幅，很美呢！”
　　“什么画？”我很想知道。
　　“秘密！等下山之后，七娅再交给小姐。”
　　“这座山可有名字？”
　　“玖华山。”
　　“那庭院外的树是什么？”
　　“桃树啊，小姐，这树看起来，应该有一百多年了，如果会开花，一定很漂亮。”
　　“如果……花开月明，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回来。
　　大概是要去江湖游历，我跟着七娅回山村，他们一起走了，我没听清楚他们是怎样的安排，不知道这时间太短，还是因为朝夕相处，情深义重，怎么会感觉我舍不得？
　　“……小姐？又在想什么？”
　　“我想看见他。”
　　“呵呵，小姐……春天快来了，我们一定会好好的，而且，小姐你好像变了哟！”
　　“……？”我没听清楚，什么意思？
　　“没什么，钰小姐的如意郎君您是没见着，长得好有大侠风范，七娅也想遇见一个那么好的人诶！”她好像很激动，她十几年在宫中生活，遇见的全是些公公吧……
　　“……”呃，无言以对。
　　马车颠颠簸簸地远行，一路上顺畅无阻，没有像他们说的遇上劫匪打劫，还算幸运。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坐过这么久的车，连续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下马车之后连这双脚都站不稳，七娅还在一旁嘲笑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好吧，对这种生活，我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皇宫贵族中，我南宫家还算……能吃苦，谁敢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