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9、之九 与杨教授开

　　“诸位说完了，那么请容我插几句嘴。”快到结束的时候，周遇真教授竟像是带着些许的歉意开口了，“这次沈教授的项目邀我们搞道教文化这拨人、尤其是研究洞经的两位老师进来，甚感荣幸。沈教授的‘民歌与国教’项目，我们这边一定尽力作为。”
　　“周教授过谦了，”方教授赶忙回应，“这次的项目真要感谢周教授帮了大忙，关西大学藤枝教授的平行项目，是因为周教授的人情才能加入我们这里来的。这次还大量动用了贵院的宗教人类学研究组以前留下的资料，这些资料可是支撑我们项目的关键之一呐。”
　　“怪了，怎么不邀请做佛教的那些人？”我有些不解地问一旁的师姐唐薇。
　　“我们文学院就有啊，许奎教授佛教史出身的，后来专研敦煌变文，找他就够了。那帮人哪是受邀，周教授他们是想把道教文化研究组升级成‘道文化研究所’，怕成果级别不够，所以在往各种国家项目里钻呢。”
　　“这样……也是，道教那伙人一直很闲散呢，现在好像都没在做什么大的项目，就自己办了个季刊，每期找自己人凑凑齐……”
　　“他们院现在的二级教授除了美学的瞿彗明之外，其他几个全是基督教的……”
　　“哈哈哈……那些基督徒都好勤奋啊。”
　　A大学的宗教文化研究院算是个稍微特别的机构，级别同其他学院一样，却是不招本科生的。原本是哲学与政治学院的两位颇有权威的教授申请建立的“宗教文化研究所”，随后加入了一位比方教授更前辈的人类学家，于是早早成立了基督教文化研究组和宗教人类学研究组，这算是第一代。第二代则是八、九十年代衔接之时，作为创始人的两位基督徒学者和人类学家齐齐离场，宗教所又被哲学与政治学院接管下来；再次独立成院之后的正领导，是学校指派的行政干部，副领导仍是哲学与政治学院的一位教授，而这位教授算是地区范围内的美学大家，于是干脆把美学专业也分了一半给宗教院，形成了美学本科在哲学院、研究生却在宗教院这样的局面。再后来，学校响应国家教改的那些年，宗教院里像是突然开春了，冒出来一大堆研究组，有的研究组只有一个人。整顿了好几次，终于留下基督教文化研究所、藏传佛教文化研究所、XXXX基金-A大学（联办）美学研究中心、XXX基金宗教人类学研究组、当代宗教文化研究组、XX地区佛学研究组、XX地区景教史研究组和XX地区道教文化研究组这样一些组织，直到现在。近两年还有一位新来的副教授，三不五时地拉着各种赞助申请□□文化研究所，宗教院没有给报，因为他的级别和成果远远不够，于是佢正在直接向学校以及民委要资格。
　　“听说，早期还成立过气功研究组和XX地区民间巫术调研组呢。”记得师姐还这么跟我提过，让我一时觉得宗教院群魔乱舞，一定特别好玩。

　　会后，我远远地看见倪鲲果然去找方教授了，两人谈了好一会，倪鲲还打开文件夹给方教授看。那天明明说要请我引见，如今却根本没用上我。原来大概是并不需要我引见的吧。原来要找方教授的事并非单纯的请教吧。恐怕只是他心思缜密，知道我的专业有交叉，到时一同出现在场，打了照面，因见到他而生疑，又不便解释什么，于是预先拿请教当作借口。我要是不在他身边，他就像这样远远地自己去找方教授；我要是和他一路，帮他引见，他大概也会随便说一通，反正我又不是没眼色的人，听几句就会离开，他们正好可以开谈他们的事。
　　——我还为他没能参加讨论会而稍微遗憾过一下呢。
　　心里不太爽快。走在杨晓秋教授和几位副教授后面，一路偷看着她下楼去。
　　杨教授大概比我高五公分，身材不胖不瘦，前后似乎也没有较大的起伏，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衣，梳着光洁齐整的马尾，面目端正，但也确实没有动人的地方，或者说从不出现动人的表情。这样的女人会让男人没有“想法”吗？不过这样的她却令我浮想联翩呢。
　　“啊！”结果正在浮想联翩的我，撞到了停下的杨教授背上。

　　“……我当然知道你，讲座和讨论会你都在啊。文艺学这边的考博，前年和去年的专业最高分也都是你吧？”不知不觉攀谈上了，虽然是从这样的话题切入的。
　　“是吗？我最高分？大概是正好复习到了几个偏门的点吧……”
　　“这个不重要。你的论述题答得很好，至少是像做论文那样答的，没有高考生背重点似的乱来。”
　　“对啊，我可是有好好准备的。不过……？”她怎么会知道我考博的试卷答得如何呢？
　　“……你的试卷就是我判的，我当然知道。”
　　“啊？不是有密封吗？”
　　“阅卷程序完了之后，总有可以拆开的时候嘛。”
　　“这样啊……莫非文艺学的专业试卷都是你经手？”
　　“前两年是的，今年不是。”
　　“那还真……”——真是有缘分呢。我觉得心情稍微有些好起来了。
　　“……可是你明明专业很好，讨论会却几乎不发言呢。”杨教授又说。
　　“所以只是专业‘考得很好’而已呀。”
　　“哪里，我看过你的论文，印象深的有《‘象’的重曝》和《‘黼黻’说》，都很好啊。宗教院的周教授也看过你的文章，称赞了你，私下还说‘这个学生也可以来做我们中国美学这边的事情嘛’，觉得你能力不错呢。”
　　“啊……哎呀，真不敢当……”我于是确实不知说什么好了。脑中想着她竟然看过并且记得我的论文，真是叫人既开心又难为情呢。——话说回来，要转去做中国美学的话，倒确实比文艺学轻松多了，反正也不求你有多高理论水平的。
　　说到做学问，我时常内心忐忑，大概是半路出家的缘故，有不正统之嫌，讲起来还是自觉羞愧。一个从本科到博士规规矩矩这么上来的学生，不说文章做得怎么样，出示自己学历时确是有底气的。别人看我这样的想法好笑，大概如同那从小顺风顺水地享受着家人呵护长大的孩子，不能理解贫穷孤苦之人的患得患失吧。——当然，如今这个时代已经量产顺风顺水的博士教授了，能真做出好东西的倒也不多。不过杨教授该算这不多的其中一个吧。
　　“我么……”听我委婉地恭维两句，杨教授也稍微推让了一下，“大概一直只是在遵循‘常规’吧。然后就一直循序渐进，仿佛一级级地解锁一样……”
　　“没有啦，说得好像只是在打开既定的结局似的。我觉得杨老师的论文并不见得都是一个系列呀。”
　　“偶尔也解出其他结局嘛……哈哈，说起来还真像玩电脑游戏那样呢。——不过我倒真的觉得，我所有的新的观点都是这样‘解’出来的，从来没有过超出目前认知的、无法理清逻辑关系的考虑，没有突如其来的‘灵感’闪现过——当然大家也会说做这个不需要灵感……”
　　“或许是杨老师你本科的专业，使你特别严谨吧！”
　　“诶，你还连我这个都知道啊？”
　　“我……这个还是稍微知道一点的啦。”
　　“说数学对我有影响，倒是很对的。”
　　“所以选择了跟严谨的数学完全相反的方教授那样的导师，是为了中和太多的理性痕迹，而不是为了有趣吧？”
　　“跟严谨相反？哈，你对方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就觉得……”又想起方教授和倪鲲凑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同米教授沈教授的那些事，“像是个投机分子啊。”
　　杨教授噗一下笑了：“你的眼光还挺特别的嘛。——我同意你说方老师‘投机’，不过我不同意你说方老师是‘投机分子’。方老师也有严谨的一面，并且所有的成果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努力挣来的，方老师起点不高，能自己打拼到现在的样子，这已经比多数混吃等死的教授要厉害很多了呢。”
　　“……那好吧，我暂时收回。话说——”我突然想抓住这个机会，“杨老师你……待会，晚饭一起？”
　　“一起？我回去放个东西，然后赶到酒店，和项目的人一起吃哦，你导师程教授也会在的。——一起？”
　　“……啊，没有我呢。那就以后吧。我先回去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