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49、之四十九 矛盾显现；

　　答辩前晚，却和杨教授闹了不愉快。
　　——不，并不能说是“闹”，我们之间并无激烈争论。一开始，只是谈起她即将前往岬市，筹备秋季的文学人类学论坛，无法前来参加答辩了。我本来因此有些烦躁，但转念一想，没什么可烦躁的，就忘了回应。但她似乎以为我生气，又发消息过来，反而让我再次感觉烦躁了。
　　我想我烦躁，是目前（或许只有我？）所感到的这种仍然有些暧昧的关系。我们即使是恋人，也是非常不分明的恋人。因此而做些像恋爱中的女子那样生气、担心、嫉妒、依赖之类的事，我只要稍稍冷静一点，回想起来便觉得是不应该的。所以其实我常在本该像恋人那样坦白地倒出某些负面情绪的时候有效地控制住自己，依靠“我们本来也不算是恋人”这样的想法，并不太费力地消化掉它们，留给她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因此，当她的任何言行让我察觉（或许并不全是对的）自己并未扮演起那个恋人的角色（而她似乎正对此有所期待，或者，她甚至觉得这可以是理所当然的）时，我就会烦躁。啊，说不定她确实在和我恋爱呢，和她意识中的那个正确地担当女友的我。越是如此作想，越是感觉自己总会对她失去信任与重视——这些东西就让她去找那个虚构的我要吧——并又觉得自己过于任性和消极，由此有些好笑和气恼，然后更加烦躁起来。
　　说到底，这有些像是我与自己之间的冲突，但毫无疑问，我所呈现的状态一定会使她感觉不适。在我继续烦躁的时候，我仍没有回应，而她，按照她的习惯，也不再询问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在所有我们既未相处、也互不回应的盲点般的时刻，我周旋在别的人（们）那里，会不会很有趣？
　　反正我们也不是恋人嘛。
　　洗过澡后躺到床上，发现她的短信：“你似乎还是不习惯坦白某些事情和想法。”
　　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关你什么事？
　　当我意识到这是我最真实、最坦白的想法之后，我觉得，我大概到了不仅仅怀疑、甚至开始否定我们关系的时候了。
　　时间过得真快，才几个月呢。
　　直到半夜，我中途醒来时才回复了她（如果没有中途醒来，我打算到早上才回复呢）。我说，我觉得我的过往、和内心暗藏的东西没有坦白的必要，于现今的关系无益。
　　而她立即回复了我，说她觉得我的不坦白，就在于像刚才那样，因为仿佛在提防着自己将暴露什么或被打探什么而呈现出某种抑制状态，而她想告诉我，并不会有什么被暴露，所以无需太过保持审视。
　　——看来，她的直觉（或是逻辑？）也不错嘛。
　　但这还是让我不想回答。还好是半夜，我可以假装我睡着了。事实上，我确实很快睡着了。
　　早上当然又看见她的短信，说已在F大学安顿好，预计六天后回来。
　　“六天啊，”我回复，“那时候我都出去旅游了。”
　　她立即打电话过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嗯……我没跟你提过？……去清迈，二十号出发，三十号回……早就订下机票了，还有旅馆什么的，也都订好了……因为我们系学生出去写生，我就没事干了啊，不趁这时候出门，难道还等暑假跟着大学生小学生挤来挤去么……为什么没告诉你，大概是因为忘了吧，而且你也不可能和我一起去……不行，我必须赶在这几天，学生写生十九号出发，六月一号返校，这时候正好呢……”
　　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悦，我猜想她心里或许觉得我不太在乎她吧。因此竟感到几分快意。这种快意相当危险，我熟悉它，那是在我对付何世佳时曾出现过的。

　　这个早上之后，我第一次感觉我们之间出现了某种生疏的气氛，但并不以为然。因此我也毫无异状地准备妥当，乘车前往A大学，吃过中午饭，参加了下午两点开始的答辩。
　　大约是前些日子的一顿饭起了丁点作用，当初曾嫌我论文没有强调“中国特色的文化遗产”而要求我硬加上一章的沈院长，堪称温柔地随口问了两个问题就微笑点头，以示我在他那一处过关了；方教授和另两位教授同样是温柔的，温柔到我足以将思路捋到万无一失地清晰，然后同样温柔地回答他们。
　　所以，之前多少令我有些紧张的毕业答辩，竟然这样就圆满结束了。
　　答辩完毕，似乎有学生要开车接导师们吃饭及玩乐，我听见他说地点在与我住处完全相反的城市另一方向近郊，猜想大概结束都半夜了，也没人会送我回家，便找了些家里有事的借口推辞了。
　　独自走在校园。时值下午下课时间，我看着从楼里涌出的学生，及涌向食堂的学生，心想：某个好看的孩子有没有在其中呢？
　　有没有人邀她一起吃饭，与她结伴上课？说不定没有。她给我独来独往的感觉。她似乎就适合独来独往。大概她多说几句话，就能把朋友气跑了吧……但也说不定，一定会有朋友，因为了解而原谅她的……
　　这样想了几分钟后，我立刻打住了。尽管那张脸在脑中仍挥之不去，我想，就将它当作某种存在着的美丽之物来看待好了，和所有路过并留给人印象的美丽之物一样。知道它们如此存在着即可，没必要为之思量什么。我感到我成功地扳正了自己。
　　就像那一次被她拉住手一样，我感觉只要我们再次接触，就会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打开。而我竟偶尔想着要不要打开……当然，眼下是没有这个可能的。人群中并没有她，且我有她不会出现的预感。于是我仍然轻松地穿过人群和校园，前往车站。
　　还有四天。不知道我在新的旅行中将会遇到什么。我目前的状况可说有些不妙，我想，照我这个状态，在之后的旅程里若有什么艳遇的机会，我大概不会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