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48、之四十八 夜间校园

　　距离毕业答辩还有一周多时间。这周四项目会结束后，我们今年毕业的几个学生，以谢师的名义请程教授及沈院长、方教授、杨教授等几位答辩委员吃饭。
　　我感觉沈院长不大待见杨教授，一定是由于前年的答辩吧。那似乎是杨教授第一次参加答辩，一个才拿到正高没多久、连带博资格都不具备的女教师，照说应该低调些，可要是我坐在那里，我也会对某些蠢学生忍无可忍的。但那偏偏是沈院长带的学生，虽说沈院长学生众多，公务又繁忙，被杨教授批评的那个女孩不见得真是他亲自指导的，但这样做总归是拂了他的面子。所以今天沈院长在席间，竟一改平日人文关怀的风度，说了不少“我们这的杨教授四十几岁嫁不出去”、“事业心太强，就是因为没老公孩子管着”、“挣钱有什么用？老了都没人替你花”之类的话。在我印象里，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杨教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倒是方荣教授有意岔开过话题。
　　方教授这人也颇有趣，一方面是沈院长好友，另一方面又是杨教授从前的导师，沈院长与杨教授的龃龉他不会看不出来，但他有任何项目，还一定要拉上杨教授；而沈院长自然也无话可说，因为杨教授在业务和研究上确是非常出色的。不过我对比过文学院这两年间方教授未参与、而又与杨教授专业相关的项目，人员组成之中还真没有杨教授的名字。
　　我知道关于杨教授，周围已经有不少闲话了。闲话内容相对稳定，集中在怀疑杨教授嫁不出去是因为身体有毛病、传言杨教授曾结过婚而又因生不出小孩被离婚、以及杨教授其实与方教授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三方面。——杨教授的身体可没有毛病呢，对这样的闲话我暗自发笑，非但没有毛病，还相当之好，而这是由我、说不定现下只有我来亲自确认的，所以想到这里，竟会有些得意。至于杨教授有没有离过婚，我无所谓，管她过去是怎样的呢。而另一条关于男女关系的说法，我更认为不过谣言而已，方教授是个把心机都放在学术竞争上面的人，看起来并不至于中意哪位女同事，我觉得无论何时，他对杨教授的态度都没有任何问题，反倒像唐薇、丁宁那样的姑娘娇滴滴地和他说几句话，他的表情就立刻变得特别和蔼可亲起来了；杨教授谈起方教授时，神情语气绝无任何疑点，我自认为是会察言观色的，因此可以肯定他们二人之间并无什么故事发生。
　　旁边坐着的是丁宁和唐薇，她们两位只要凑在一起，就能将全文学院的舌根嚼遍。延迟毕业二年的唐薇师姐，前年论文盲审未过，去年又忙着生孩子，于是跟我们一样拖到今年才答辩了。唐薇的硕士生导师是沈院长，于是沈院长点评杨教授之余，又拿唐薇对比起来，说看看唐薇同学，就懂得女人要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趁着还未贬值赶紧嫁人，唐薇同学嫁得好啊，嫁个富二代，且第一胎就生了儿子，有福气啊。唐薇满脸是笑地作些谦虚言语，丁宁也在旁插话说自己同样明白事理，一定要抓住机会嫁人，等等。如是席间谈话让我不时想笑，心说要是偷偷录下来放到网上，会招来些什么评价？一定很精彩吧。
　　在这席上我应当算是个透明人，毕竟和其他几位导师并无直接关联，程教授本来又低调。虽然丁宁有意要把话头引到我三十多了也还未婚这上面，不过早有杨教授遭过沈院长调侃，我不算典型了，又跟他们不熟，也没有利害关系，这话题就并未成功挑起来。我除去跟着他们敬几次酒，倒乐得一直吃菜。

　　晚上九点，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走散，沈院长和方教授各自开车离去，程教授和另一宋教授走向南校门外的教师小区，唐薇、丁宁及另两个男生住学生宿舍的，硬说要送老师回去，左一个右一个拉着人家胳膊走，而我借口说赶公交，朝着另一方向去了。
　　没走多远，看见杨教授在前面，我们吃饭是乘方教授的车出来的，所以杨教授的车还放在文科楼下，她这是要回去开车。从这里走到文科楼，差不多得穿过半个校园，以及一片靠近文科楼的树林。我们像是一同赶路般，沉默而匆忙地向前走去。
　　“——嗯？”快走过树林时，我上前捏她的手，她便回过头看我。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抓着她的手晃来晃去。
　　“好啦。”她冲我笑笑，也握住我的手。远处路灯的光线勾出她的轮廓。她才四十出头，并未衰老，她的肌肉还紧扣在骨骼上。就像此时她的手紧握着我。
　　我仰起头吻她，她并未拒绝。在夜晚的校园中，这片树林里，不到十点的光景，大概有不少情侣还在游荡吧。我们只是他们当中普通的两个，没有谁会注意到的。

　　到文科楼下，见她的车旁还停着一辆未开走的，两车离得挺近。看起来我没法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她就让我先在原地等着，待她把车开出来了再上去。
　　我站在那里看她拉开车门，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林老师！”是舒朔。
　　“啊——”顿时尴尬起来。我想起了大约五个月前的某个场景。
　　“林老师，你今天去哪了呢？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她似乎跑过来就想拉住我。
　　“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们今天——谢师宴——我和……同学。”说着稍微朝杨教授那里看了看。
　　那边的近光灯也突然一闪。
　　“你住在学校吗，林老师？”即使收到提示，她仍要追着我问，“你不是住在学校的吧？你怎么回去呢？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坐同学的车——”我说着向那边走去。
　　然而还是被她拉住：“林老师，你刚刚说谢师宴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毕业了？”文科楼门厅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满脸都是焦急和关切。年轻人的焦急和关切，我觉得自己已有很久不曾看到了。
　　“我——不，毕业还早呢。”我挣开她的手，“我得走了，再见。”
　　“林老师……”她似乎还有好多话想说，但并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回头看她。等到我在副驾驶位坐好，她已经不见了。

　　“挺好看的小男生嘛。”杨教授在一旁淡淡地说。
　　“啊？”我愣了一下，“刚才那个？是女生啦。”
　　“是吗，我看错了么？”
　　“她——大概是平常穿着打扮比较中性化吧。”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
　　“这样啊。你们认识？”
　　“算是……她是美学的本科生。”
　　“哦。不是你教的学生呢。”
　　“不是不是……”此时感觉仿佛越解释越不对劲，笑得都有些僵硬了，“总之，很偶然认识的啦——就是个小孩子。”
　　“哪来那么多小孩子。”她也笑了，“都是大人了嘛。”
　　“你——”我想直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走啦。大晚上开着灯停在这里怪怪的。”
　　“嗯。我记得公交是十一点停运？你回去方便吗？”
　　“诶？你——你不回去吗？”
　　“我在想，今晚要不要住父母这边。他们就在教师小区里嘛。”她依旧淡淡地说，表情却是一点微妙的变化也没有。
　　——所以，你是不是在生气？但我也没法直接问她。
　　而她也就此保持沉默，好像要看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似的。这反倒让我有些生气了。
　　我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呢。那孩子拉着我也不是我的错啊！在心里这样说着。
　　终于她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似的开口：“那我送——”
　　还没说完，我就坐起身来吻住了她。
　　一开始，我只是伸长身子凑过去和她接吻，但或许是有些生气吧，而后我干脆离开座位，跨坐到她腿上。拥挤的驾驶位和匆忙间的动作，碰得我的两腿发痛，大概会增加好几处淤青吧。但这也无所谓，此时我只想吻她，好像在用诱惑的手段认错似的。直到感觉她也呼吸急促起来，我才停住。
　　“一起回去啦。”我将她放在我腰间的手移到身前，隔着裙子触摸跨在她腿上的张开的地带，一面向她耳语。
　　“……去坐好吧。”问题似乎已得到了解决。
　　只是，车转过文科楼外的隔离带之后，开始渐渐加速后退的夜景中，我似乎看见舒朔坐在那里。我瞟了一眼杨教授，她正专心开车，并不能越过我去观察什么。
　　——那么刚才的一切，舒朔看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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