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36、之三十六 正月初七

　　回家后，我将邵教授交给我审稿的材料看了一遍，大呼吃亏。想想自己得在两周内审完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两周还有开始上课和毕业论文定稿两件大事要做，就觉得头都大了。
　　邵教授交给我的，是他打算出版的一本个人文集。除去已发表的论文之外，有大约三分之一篇幅是新写的长文，这是我审稿的重点，而问题也出在这里。这篇长文怎么来的，我看一眼就能猜到，一定是支使学生——还是好几个学生——胡拼乱凑一通，观点之不明确，论据之不到位，语句之不严谨，文风之不统一……纯属下等文章。而这还不算什么，关键在于学生们替他拼凑时，往往上网不问质量地搜寻些论文、甚至连正经论文都不是的野狐禅，有耐心的稍稍修改些字句，没耐心的直接复制粘贴了事，如此炮制出来的文章自然毫无价值，而署名者更有可能为这毫无价值的东西，担上抄袭剽窃之名了。
　　抄袭剽窃被归为学术腐败之一种，当然，其中一部分也是不“负责”的代写造成的。说起来，大学里的（文科）教授老师们，总有一半抄袭剽窃过——一半也是最保守估计。我听说宗教院的陈撄成教授，当年还是历史学院的陈洪教授时，就遭人举报他研究汉族殡葬史的获奖新书，大规模剽窃了某地方研究员的成果，惹了官司，上了新闻，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花了几大笔钱，才把官司打成庭外和解，以及保住了在A大学的职位，并于某两个学期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去宗教院，摇身一变成为宗教人类学研究组一员——当然，有故人问起，陈教授对往事也绝不避讳，只是一定会捶胸顿足道：“学生坑我！”……这陈教授转换身份后，不光名字风雅起来，兴趣爱好也紧密配合了，闲来无事，必然品个茶，抚个琴，邀人来看。自谓弹琴能引来猫头鹰，为此还仿照“鸥鹭忘机”之名作了“鸺鹠忘机”曲，此曲我有幸听过，全是两手乱抹，最后砰砰砸在琴上，等待音响结束，得意地松手说乃“撄而后成”之意。
　　——总之，这篇胡乱写就的文章让我吃大亏了。我要审这种稿，几乎得将全文重写一遍。
　　只得重新安排了这两周的计划。课件就用初八一天改好，初九开学报到，接下来两天的其中一天得做大扫除，另一天把审稿和毕业论文定稿的准备工作一起做了，然后周一开始上课，把课余的晚上及不上课的全天均分给审稿和定稿即可——对了，学校给排的课又在周四上午半天，新学期的项目组开会也是在周四，要是今后上午开会的话，我还去不了了呢……所以需要留下周四下午和周二作为机动时间给项目组会议，以及给通常周二、周四在校的程教授；还有，我还想和杨教授见面，我们有十天未见了吧……

　　初七，和刘丽伦、余仲熙约好去归园。
　　今年春节来得太晚，正月初一就是雨水，所以节后这几日，气温也像雨水过后的作物一样，悄悄地升高了一些。季节特有的气氛，在换季之时会尤其明显。比如初春来临时，人必然能感觉到它的骚动，空气变得混沌暧昧，好像即将开始的前戏。那样混沌暧昧的空气，躁动不安的氛围，到了春分之后，却又像若干元素累积到一定量，开始起化学作用了；直至清明，混沌之感荡然无存，相互作用过后的一切，要么随着最后一点寒气埋藏入土，要么终于大方起来，展示出鲜明干净的春意。
　　此时春风仍寒，但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已比冬季暖和很多了。据说正月初七这天如果晴朗，于一整年都是好的征兆。
　　归园地处乡村，离大路有不近的距离，我每次下公交后，得转乘乡镇巴士，再乘摩托车、小电动车之类的个体客运到达。农村的初七，公交倒是如常，小电动车却没有了，只好走着去。幸而手里并没有提着很重的菜，身上又能感到阳光，加上心情本来是轻快的，这一路走起来虽有些远，倒也很惬意。
　　走过田埂时，看见油菜花竟已开了，大概是近期天气都不错，加上刚过去的整个冬天都没有太冷吧。想起去年春天，刘丽伦开车带着我和赵离之出门，也曾在路边停下看油菜花。我们在田边见到几名养蜂人，来自很南的南方，开着车带着蜂箱，从南到北追逐次第推移的花期，像是城市边缘的游牧民。那是去年三月的事。
　　已经快要一年了。这一年我几乎没有作过什么总结，就这样任它过去。年年都自我总结的学生时代，说起来好像一事无成，内心的变动却是极其丰富的。而年纪大起来之后，似乎也就不那么执意于此了。
　　转过一条弯道之后，要经过成片的麦田，冬小麦刚刚越过寒冷，正待灌溉。田边一角有间茅屋，开口向田，里面摆了一张木桌一把板凳，竟十分干净整齐；茅屋另一侧还种着几株李树，此时花开正盛。风一吹过，一蓬一蓬白色花瓣就被裹挟着洒落满地，树下三四尺处，堆积得好像下过新雪，而树上的花朵却像并未减少似的。真是生生不息呐。想不到这样的乡野之中，也能有此番景致，我站在那里观赏了好一会。

　　越往前走人迹越稠，眼前已有连栋的两三层楼住宅了。初七这样的日子，正适合聚在家中热闹，近处远处，骑车的，走路的，追逐玩耍的，站立聊天的，大人和小孩，像是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有位大妈一路缠着一个女孩要介绍对象给她，这种让人反感的行为在此时看来竟也成了有趣的场景。还有个约七八岁大的孩子追打一个稍小些的孩子，边跑边说“你骗我动物园大老虎跑出来了，我赶忙出来看打老虎，结果却是狗咬狗——你还趁机偷我的油渣吃！”那被追的孩子一面奔跑一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路走着观看各种景象，很快到了归园门口。
　　门一开，却发现归园里面也是热闹非凡：余仲熙正追着一只鸡跑，安云鸿抱着个猫在一旁笑不停；突然出现了两只陌生动物，竟感觉归园一下子兴旺起来。
　　问安云鸿才知道，今早他们两人驱车前来，路过镇上时遇见赶场，就下车跟着逛了一圈。余仲熙买了一只公鸡，大约是没有讲价的缘故，那老板兴高采烈地又拖出一个篮子，里面叠着四五只小猫，说是他家猫生太多了，送人人也不要，让余仲熙拿一只去。余仲熙就和安云鸿商量着，挑了个看上去机灵的三花猫。
　　“啊繁姐，你来了啊！”余仲熙一面捉鸡一面抽空和我打招呼，又来回跑了几趟之后，终于一把将其摁住，“繁姐你看，这鸡肯定是好鸡——老板和我说过了，正宗放养土鸡，从小跟别人打架长大的……哎呀，还啄我呢！”
　　这时赵离之也出来，和我们说刘丽伦马上到达。已是上午十一点，食材都已备好，就等她来领着我们做顿佳肴了。这短暂等待于漫长宽广的时间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碎片，却好像要将能够体会到的升平之乐全部折现似的。
　　“现世安稳……”连我的脑中，也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但再也不会太平了。生离死别一样不少。
毕竟，“塔”和“恶魔”都已经出场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