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28、之二十八 安云鸿出场

　　到达归园，看见赵离之和余仲熙身边，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孩。
　　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有好感的可爱的孩子。皮肤白皙，头发软软的，笑容也很甜，跟画家村里常见的那伙人确实很不像。
　　“他叫安云鸿，这是繁姐。繁姐，你猜不到云鸿是做什么的吧？”余仲熙笑着说。
　　“嗯……国画？”
　　“没有。要比较实际地分类的话，我……大概算是综合材料吧。”男孩似乎不大自信地回答。
　　“不对，是行为艺术啦。”赵离之插话。
　　“行为艺术？”那还真是想不到，“你指的是随便搞搞行为艺术还是正经本行做行为艺术啊？”
　　“从结果看完全不算啦……买下我作品的人只是在‘买画’而已。”安云鸿小声解释着，“勉强说的话，过程稍微……”
　　“——专业就是行为艺术？”我越发好奇。
　　“对啊，行为艺术的研究生哦。”余仲熙像是揭开谜底般颇有成就感地回答。
　　“没有啦，都说了那个是——”
　　“行为艺术的研究生，只有中央美院才有吧？”我也顺着余仲熙的态度，“哎哟，不错哦。”
　　“不是啦，我确实是央美的……”安云鸿又有些无奈地转向那二人，“都说了，你们不要擅自改我的专业啦，我在实验艺术……”
　　“实验艺术？传说中贾樟柯当导师的那个专业？”这倒有趣。第一次见到活的实验艺术的学生呢。
　　“你了解得还真清楚啊，”余仲熙仍不肯透露真相，“云鸿，这位姐姐是我校友哦，你看她多懂行情……”
　　“得了，我还不是因为某些好高骛远的学生才知道这么多……话说你们就别再捉弄人家了吧，好好跟我介绍啊。”
　　“好啦好啦。云鸿是实验艺术系的……你猜他导师是谁？鲁胜中哦。”
　　“鲁胜中带实验艺术？他不是民间艺术什么的——”
　　“鲁老师有对传统语言和材料语言的研究，所以……”
　　“啊啊 ，那是真不错，比贾樟柯还不错哦。”我大概明白了，“不过，你刚才所说的‘过程’和‘结果’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我的大课题。”说到这里，安云鸿总算开朗一些，“我在做一个表现‘拆毁’和‘再制’的课题，最终成品是综合材料的画作。”
　　——“拆毁”和“再制”么，还真是时下流行的主题呢，这东西很难玩出什么新花样吧，我心里想着。“具体是怎么做呢？”
　　“老绣。我去收购老绣片，各种各样的。然后拆掉它们。”
　　——真……浪费。
　　“拆掉之前和拆掉时，都会仔细地拍照记录，有时还有录像。拆掉之后，再按照所谓的‘现代设计’的样式，把那些织料嵌入以原本图案为原型的平面装饰画中。”
　　“……这样啊。……那，有下不去手的时候吗？”
　　“下不去手拆掉？经常呢。之前收到过一块近一个世纪前的老绣片，拆掉时，觉得上面住着个哭泣的女鬼……可是没办法，我要做的就是这种必然让人觉得惋惜、甚至觉得讨厌的事啊。”
　　——还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啊，选择这种课题。
　　“繁姐，这是他的画。卖得很不错哦。”余仲熙又把手机递给我看。
　　看了几眼我明白了，安云鸿的作品有些像我所知道的漆画，只是除色粉（可能还有另外的颜料）与漆之外的“其他材料”仅有那些从老绣片上拆下的丝织罢了。工序上讲应该和漆画相似，否则丝织的原色和光泽是很难定格的。
　　“你用的什么漆？”我问。
　　“繁姐看出我用漆么？”
　　“繁姐很厉害哦，知道好多的。”余仲熙接话。我只能说当年在美院时，作为一个外行理论生，我稍微接触了些可以不特别严格要求功底的门类，比如某些装饰画，漆画恰好是曾经产生过兴趣的一种。
　　“嗯，从这张细节来看，好像涂层很多的样子，可是透明度非常好，不太像大漆。而且完全没有偏色呢——旁边这个黄色指示牌的颜色都没偏所以我默认照片没有太厉害的整体偏色了——这一点也不像是腰果漆。当然，我对漆并不了解……”
　　“繁姐说得没错哦。”安云鸿凑近我一些，“我用的是聚氨酯清漆。”
　　“嗯，那倒也常用呢。不过似乎感觉不很传统。”
　　“就像老品牌出的耳机，近两年来都加上了不伦不类的线控似的吧。”余仲熙插话。
　　“——没错，我的目的就是使用不传统的东西呢。用色粉混合清漆。而且，你看出来了吧？底色都是用丙烯平涂的。”
　　“这是你要表现的吗？只有残留的织物，一点一点地悬浮在被‘当代化’了的传统图案上面，像个噱头似的存在着。”
　　“对啊，”安云鸿低头看看手机，轻笑着，“所以，有时会想，不能说是什么作品，只是对所有蹩脚的仿古街、古装同好会和国学学校的更蹩脚的模拟吧。”
　　“不过单讲‘卖相’的话倒是非常好。”
　　“是啦，繁姐，这也是他们说我搞‘行为艺术’的原因。”
　　“嗯？”
　　“我的每一幅画在出售时，都会附送一本册子，那里面有绣片原样和拆毁过程的照片，以及将原件图案导入电脑后用软件调整改造出的平面图案，甚至还用纸包装上一点未用的织线。最开始这样做时，我的本意是解释我的工作，但后来发现，买家的想法似乎完全不同。对他们而言，我的作品只是‘还算好看的工艺装饰画’罢了，价格有些偏高是由于工艺——都知道漆画不便宜嘛……其实没人在乎你拆掉的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绣片，那样的图案属于哪个民族，因为它们都已经只是零碎的装饰材料而已了，整幅画作也只是房间中的一个点缀而已，价值仅止于此。”
　　“明白。”——我明白。我想起了刘丽伦的毕业论文，那篇我为她拟好提纲、提炼观点及找好论据的关于汉字字体造型可能性的文章。我也想起我写过的文章，“象”也好，“黼黻”也好……我还想起“仪式”……
　　“所以那本册子，在他们看来并不是解说，而是——赠品。这可是我完全没料到的。他们把它当作赠品，因为页数不少，印刷精美，还带了一个实物包——虽然那一小团碎线根本没什么用处。就因为觉得‘好像除了买画之外还赚了点东西’，他们就把这当作不亏本的生意了呢。”
　　“那么，你也继续这样一个被误解的模式了？”
　　“我向鲁老师报告了这样的情况，他说，那就继续这样好了。整个就像是关于误读的实验一般。然后就被仲熙说成是行为艺术了……总之算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吧。”
　　“是很有意思呢。”眼前这个孩子倒更有意思。感觉他可不像余仲熙之前的介绍那样单纯和柔软，具体有什么问题，却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之前第一次被锁……差点忘了尺度这东西呢==
所以接下来就写特别清水、审起来特别不累的两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