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花》夕马

2、之二 刘丽伦其人

　　如果我也要创造一位“阿索德”*，那么这个完美之人的胸部，一定来自巨蟹座的刘丽伦。
　　她是母亲，妻子，长姐，女上司……这些身份的集合，并且整个人无时不在温和地散发这样的气息。

　　“你是不是……官？”去年第一次带刘丽伦去赵离之的归园，刚报过名字，赵离之就盯着她问。
　　刘丽伦颇为尴尬地承认了。那时她刚从系主任提升副院长，于她的年纪算是相当年轻有为的，但我对她尚没有“升官”的感觉，赵离之却一眼看了出来。
　　“为什么啊？”我不明所以。
　　“我的直觉不会出错，看你样子是个官相，名字是个官名……”
　　“得了，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再说人家名字明明是‘美丽绝伦’的意思。”
　　刘丽伦确实出众。她容貌清丽，身形高挑袅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化不显老的淡妆，穿着别人认不出牌子的高档成衣，常年拎一个九成新的黑色皮包，戴万元档的浪琴表和小巧朴素的金饰；吃在学校住在学校，上班时间兢兢业业教课办公，回到宿舍就自己做饭吃茶，每晚扎上马尾换上运动装，围着有学生打夜球的操场跑步。可说不光美丽，其他方面也几乎无可指摘。
　　“我也……不希望被人看出来呢。”刘丽伦仍有些尴尬地笑着说。
　　“别人看不出来的，就我。”赵离之连忙安慰她。

　　我和刘丽伦相识于研究生生活开始之时，我们在一间寝室里共同生活了一学期，又是同级，不少课能一起上。只是专业不同，我念的艺术史，她则是设计方向的美术教育。那三年中，她除毕业论文之外的其他论文大概都是我代写的，而我但凡每隔十天半月到了该食补的时候，就都被她叫去她租住的地方大快朵颐。
　　无论讲品貌、事业还是家务，刘丽伦都是非常优秀的女性，单说她做的一手好菜，就几乎令我倾倒。在认识她之前我不肯吃淡水鱼，因为受不了那股土腥味，即使餐馆里精心烹制的，一口下去也腥得我忍不住呕吐。可是她做的鱼，我总能吃得精光。同样，鸭肉、兔肉、猪肉这些偶有腥味的肉类，经她之手也变得非常美味，牛羊肉更成了上品。时常只吃鸡肉和虾的我，每到要去她住处吃饭的日子就期待不已。
　　刘丽伦大我三岁，读研之前已结婚，丈夫个子和她一般高，看上去稳重踏实，是另一高校的行政人员。读研期间她生了儿子，到毕业前刚好度过养育小孩最初的麻烦时期，于是回到原单位后，便在四年里一鼓作气地在从专职教师升上系副主任，再升上系主任，再升上副院长了。
　　尽管如此，与我在一起时，跟以前相比也不过是衣食住行高档了些，以及多接了几个公务电话而已。我是看不出什么“官气”所在的。
　　更何况，读研期间与我仅仅看起来算是情同姐妹的刘丽伦，在“当官”之后，才开始和我有了身体上的亲密关系呢。

　　无论关系怎样，我都非常喜欢刘丽伦。她应该是我目前唯一的同性好友了，而她有大概不下十个其他好友，从她的展示来看，他们都品味不俗并且可靠。她真是天生地能够赢得他们的好感：那些有着不错的样貌和才华的、颇有文化修养的、家世和经济条件都好的、从未经历过窘迫境地的……他们喜欢她，邀她吃茶谈天，逛街看展，以及认识更多朋友。比较起来，我的条件可不怎么行，有时我也想着，说不定无论如何，都完全挤不进“那个”圈子呢。（我总觉得自己哪怕常年呆在象牙塔内被雕琢着，却还是像一个浪人……）
　　赵离之也很喜欢刘丽伦，初次见面，收了她一对仿志野的杯子，送了她茶叶，听说她打算学琴，又从储藏室拿出一张正合式的琴送给她。
　　“这是以前一位在武夷山的老前辈亲手斫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作品，但真的是一点一点亲手制成的，每一处都很用心，可说是无价呢。——你试试看？”
　　刘丽伦伸手拨弄两下，琴音竟出乎我所料地既清且醇。
　　“挺正的嘛。”我说。
　　“不过我这么大把年纪才要学琴，大概有些好笑吧？”刘丽伦略显忐忑地又说。
　　“怎么会？你想想，蔡德允先生也是差不多这个岁数才学琴的哦。”赵离之说着，那张向来神情淡漠的脸温柔地泛起笑意来。
　　刘丽伦非常开心地收下了。

　　后来归园自然成了我们三人聚会的地方。刘丽伦每出一次差，都为我和赵离之搜罗有意思的小物事。我家里的酒器几乎全是她送的，赵离之的茶具也有两三套是她给的了。之前烧制仿志野的刘丽伦的学生，也应邀成了归园的朋友，只是没有太熟罢了，但总是带着作品来过两次的；去年来归园时他上大四，今年已成了清华美院的研究生，实在很有出息。
　　除了归园聚会，刘丽伦还开车带我们进山玩。我和赵离之都不会开车，连交通标识都不大会看，坐在车里好像穿越到现代的古人，给不了任何行车建议，刘丽伦就自己查好线路，自己沿途检索，甚至问路都不劳我们。我们两人深感内疚，一路对她嘘寒问暖，递水加餐，到了目的地双双给她捶肩抹腿。山中行进，总是我在前头，赵离之断后，把刘丽伦安安全全地搁在中间。据说旅行能看出朋友的适合程度，这样看来，我们应当算是非常适合的朋友吧。

　　只是偶尔也会有一些微妙的事情发生。上月，刚开始放暑假的刘丽伦来我家找我，当晚我们做过之后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去年赵离之送她的琴。
　　“那张琴，”我说，“三月初那会去你家玩的时候，就不是那张了呢。”
　　“嗯……我自己买了一张，是领导介绍的，斫琴师也有点名气。”
　　“哦。贵吗？”
　　“还好……四五万吧，算是他作品中最便宜的了。你看我平时拍家里的照片，同事也偶尔来作客，看见这张琴，总是好说一些吧。”
　　“这样啊。”
　　“要不……”她语调突然稍高了一些，“原来那张就送你吧？很好的琴，我也不想白白地藏在家里。”
　　“那是他给你的好吧？就别转送了。我有的。再说你不知道，凡是赵离之的琴，我都没法用……你好好收着吧。”
　　我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感觉，几乎要喊出来。我感到她在说着送琴给我的时候，内心却强烈地重复着另一番话：我不想送给你的，我不会给任何人，只是想把它藏起来……
　　这样的感觉甚至让我想要猜疑，我不在场的时候，这两个人发生过什么。但又立刻打住了。毕竟，我与刘丽伦即使如此肌肤相亲，说起来，也不算发生过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阿索德：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魔法》中虚构的全能完美女性，通过切下符合条件的不同星座女性的各个身体部位拼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