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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刚刚还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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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梦了。”
“嗯。”苍淡淡应声,习惯性地撩起翠山行一缕石青色的长发把玩在手里。
天气干燥的时候,微微揉搓这色泽特殊的发丝,便能散发出与青木香刚刚切开时候相若的清淡香气——就像现在。
“梦见咱小时候了。”
“嗯。”苍笑了笑。难怪。
葱花也好眯眯眼松鼠也好,都是年岁尚小之时的诨名。
“哎,我觉得那时候你可好看了。”翠山行突然八卦起来。
“是么?我觉得我其实一直都可好看了。”
“……嗯,也是。越长越好看。”
苍眯眼,倾身过去:“真的啊?”
翠山行斜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一爪子呼过去:“就冲你是百年间唯一一个九品女冠的衣钵传人生成歪瓜裂枣我也能给你看成牡丹花儿。”
“……哈?”
翠山行干脆直起身,好好地给他说道起来了:“怒沧,白虹——拎出来单说这两件儿‘衣钵’。”手指点着掌心翠山行是一样样数,“稀有原材料,一流铸造工艺,顶尖保养手段,流传转手好几代人——这就是历史价值!文化价值!!这些个一桩桩一件件的,随便儿挑一样,轻轻那么一炒……哎,内价值,翻着跟头往上蹿!”翠山行沉痛地一拍膝盖,“老板,你很有钱你造么?你能长得不好看么!”
咳咳,虽然完全没听明白,不过苍早就做好被“震一下”的准备了。还有,师尊您在天之灵听了这话千万别半夜下来……
“……琴和剑值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整个天波浩渺差不多都是你挣的……师弟啊,所以你说我长得好看是因为我很有钱么?”苍捧心。
“哼。”还挺识相。
翠山行嗖地一下把苍手里的头发丝拽回来:“这得多疼你,啊,居然给你不给我……到底谁是亲儿子?”
苍叫苦道:“哎呀,这该怎么说?”
一个假装无理取闹,一个故作无奈失笑。
笑闹够了,翠山行心情也平静了些许。
“哎,就你十三还是十四那会儿,青云山上那个老头子特特跑过来,说你小小年纪修为扎实深笃未来不可限量什么的,明着暗着撺掇师尊把你送上山给他好好再折腾折腾,等出来肯定又是一个宗师。你还记得不?”
到底是魂穿,翠山行始终没办法毫无违和感地把这付躯体的生母喊做“妈”,好在他也算出自她门下,一声师尊不算奇怪。
“怎么不记得?老头子扯了一堆人过来,阵仗还挺大。”
苍的“天才”之名鹊起于彼时——至今不负其名。不过苍说起此事来语气平淡,确是不甚在意。
“师尊还和他打了半天太极,得亏他舍不下老脸明抢。”苍本就有意转移翠山行的注意力,一直很配合,不过他也很享受这种闲适谈天的氛围就是了。
“明抢?那也得打得过。”
“不错。师尊琴剑双绝,时至今日,能与之比肩者仍是寥寥。”
翠山行一声嗤笑:“就算打得过,看不出你腿伤的影响,老头子还是不行。”
苍一挑眉,心说终于到正题了?
“每隔三月,今日此时,外丘,光明,阳辅,悬钟,一路痛下来。又有丹田凝滞,气弱难行。近一两年越发严重了,是不是?”翠山行敛了语气,准确地报出困扰苍十数年的旧疴所在。
苍沉默了一会儿,承认道:“是。”
他明白翠山行为什么心神不宁了。他右腿上的伤处,和翠山行颇有关系。
多年前,萼绿华——苍的授业恩师,翠山行的“生身”母亲——召苍至自己的修行所在,说是要见见自己从未谋面的小师弟。他自是十分欢喜。
那会儿翠山行也只有几岁,在重重密门之后的小床上沉沉睡着。苍并不清楚为什么师尊要对自己的孩子做枷锁似的的保护,但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师尊对那个孩子的爱重。
然而就在师尊刚刚打开最后一层密门之时,异变陡生。隐匿得极好的蒙面者突然杀出,偷袭师尊要穴令其一时支绌,并劫走了孩子。师尊调息间嘱他追寻,只求拖住一时半刻等她回复,特别分付切莫逞强。
神秘人轻身功夫倒只是一般而已,不消半刻钟他便追上了。缠斗间,那神秘人用小人路数伤他右腿,更阴使毒药欲废他一肢,但少年意气之下,他咬牙封住伤口,还找到破绽后一剑洞穿那人左肩,迫其放弃人质逃离。
拼斗间小孩子怎可能不醒?然而那个小小的孩子始终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声不啼。
他起初以为是吓坏了,哪想这孩子却极不领情地拍开自己安抚的手,没好气似地来一声“谁是你师弟!”,接下来又十分鸭霸地从他身上衣衫破损处扯下布条包扎他伤口——只是力气太小,扯不动便是。
他在那时就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看见翠山行皱着小小的眉头,听完师尊说那毒奇异方法不对药材不好怕是谁都逼不出来后对他说……
“我会负责解决的,你就等着吧!”
明明年纪小小的,却又好像懂得许多,奶声奶气的老成。少年人的苍第一次觉得小孩子其实挺可爱的。
“麻木经脉,坏人肢体。这般霸道的毒物,竟然十多年找不着出处,着实可恨。”
苍反倒安慰他:“我现在可以完全压制毒素,如今它毕竟发作不得。”
翠山行把毯子掀开:“可它毕竟像炮捻儿已经着了的炮仗——你的真气总不可能时时充盈——等若那炮仗随时会炸。”
苍眨眨眼:“我知道,其实我很小心。”然后笑笑,欲放松翠山行有些绷紧的神经,“你看,这些年你比我上心多了。”
翠山行却道:“我该。”又话锋一转,“用随时可能崩溃的躯体肩负这么多,我才不信你不在乎。”
苍在翠山行看不见的角度里抿了抿唇。
“整整十六年呐。”
苍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平静道:“急亦无用。”
惹得翠山行转头看他。
苍总是沉静的,讲话温声和语做事从容淡定,更兼心思缜密隐蔽,朝夕相伴如翠山行亦未必能摸清他的真实想法。
“有时候我是真搞不清楚你是真不在乎还是心中有数——师兄,你这破性子真真让人头痛。”
苍的嘴角噙着一抹兴味莫名的笑意:“好啊,那我改。”
翠山行听他应得这般利索倒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算了,当我没说。”
让人摸不清总比让人看透好。
静默半晌。
“师兄。”
“嗯。”
翠山行看了看他的右腿:“我一定会解决它的。”
苍看着他,点点头:“嗯。”
左右不能睡了,翠山行干脆拿起梳子又开始绾发:“说点高兴的。等你的伤好全了,那就真的是人俊,武功好,有钱——就这么一宝贝,得多少人哭着喊着上赶着你啊,啊?”
苍促狭一笑:“至少我就没见你上赶着我。”
“嘁。”翠山行不屑道,“图你的人是为了图你的钱,你的身家基本上都是我的我还用得着图你吗?”反正他也承认了嘛。
苍又把心给捧上了:“翻脸这么快,刚刚还说人家长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