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一}莫苒·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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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真的很冷。
不同于北京干燥凛冽的冬天，伦敦的冬天是湿冷惆怅的。莫苒给许吟悠写信的时候说，觉得伦敦的冬天有一股阴寒之气，走在街上整个人像被一团冰冷的水蒸汽包裹着，水汽落在脸上凉凉地结成水滴，让人有掉泪的冲动。
吟悠的回信里夹了一张明信片，是色彩绚丽的秋景油画，大片大片的金色橙色红色，画着午后的树林。她在背面写，看这个会不会觉得暖和一点，后面画了一个得意的表情。下面括号里又有一行字，“想哭直说，少怪天气，伦敦的冬天都冤死了。”
莫苒原本想笑，却突然掉下泪来。
初到伦敦的不适应里，天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项。
最初不负责任地给英国贴上的“有好吃的牛排”的标签迅速被现实撕碎，英国人做什么吃都想加点土豆的爱好一度让莫苒十分无语。英国单调而昂贵的食物逼得莫苒的厨艺突飞猛进，两个月的功夫把邮购的菜谱里找得到材料的菜式试了个遍。
后来莫苒换房子的时候找到了愿意合租的室友，是个叫做Anne的很开朗的中国姑娘，尝过几次莫苒的手艺之后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娶了莫苒每天都能吃这样的饭，那她可以考虑把自己掰弯。Anne一直好奇莫苒为什么明明不太能吃辣，却做得一手好川菜。有一次随口问起，莫苒似乎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也只是开玩笑地说因为伦敦太冷了辣椒看起来比较暖和。
莫苒很早就知道，对于一个非native speaker来说，英文再好到了英国大概也是不够用的。但她却还是低估了这种不够用的程度。刚开学的时候根本什么都听不懂，一份一份的notes里塞满了不认得的专业名词，别人已经开始记要点了，她还不知道该看哪一页；教授讲课时候的语速完全跟不上，也分不清哪些是重点，哪些是教授的闲聊；跟当地人说话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出语音语调遣词造句的巨大差距，不熟悉口语用法，只会用最正式的句子说话，常常一句让整个教室笑成一片的俏皮话她却完全听不懂笑点在哪里。
那个时候她每次拿到专业课笔记都会像啃英文课本一样把所有生词标出查明，记在本子上全部背过；教授语速快的时候就录音下来拿回去一遍一遍放，直到听懂为止；听别人闲谈，默默记日常交流里用的表达方法；看大量的英文小说和传记，从每天拼命读也最多只能读二三十页，到后来一个下午可以看完小半本Gone with the Wind。
她读大三那年有一个曾经教过她的老教授要退休，他们几个平时跟教授关系不错的学生开了个很小的欢送会，说好每人做一件事逗教授笑，莫苒惟妙惟肖地模仿教授的语气口吻说了一段送别词。在场所有人笑成一片，老先生鼓掌大笑着拥抱她说that’s amazing ，莫苒吐吐舌头说thanks and I wish you all the best。他们不知道他最开始的十来节课平均每一节她都听了五六遍，最难的那几段她甚至能够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刚到伦敦的时候因为学生公寓太远决定在附近租房子，找了很久才定下了一间价格和距离都在可接受范围的小公寓。那是间老旧的房子，空间设计和采光都不好，总让人有种破败阴暗的感觉。刚住进去的时候因为管道的问题常常停水，在经历好几次洗澡到一半浑身泡沫的时候突然停水之后，曾经被许吟悠讽刺“洗澡慢得像世界大战”的莫苒终于掌握了在十分钟内洗完澡顺便把衣服洗掉的技能。
到英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假期，莫苒没有回家。
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去了的时候，听得出妈妈明显的失望和欲言又止，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太忙了真的没时间回去了。
其实也并没有很忙。
假期里事情不多，每天也不过就是去图书馆整整以前的笔记，有空再看些额外的参考书。天气好的下午去住处附近一家小咖啡馆，看小说或者画画，偶尔也坐在窗前发呆。
可还是不想回家。
也不是不想回家的。只是那座城市里有她最不敢想起的一个人，最不忍触碰的一段回忆，她还没准备好面对。
真的不敢回去。
也真的回不去了不是么。
圣诞节那天街上的店铺都很早关门。
咖啡馆打烊的时候她收起画了一半秋景的画布跟老板道别，独自走在挂满圣诞装饰的街上突然就有种孤家寡人的感觉。莫苒之前对圣诞节不是很看重，毕竟是西方节日，跟大家互相送送礼物啃啃苹果也都只是凑热闹。然而身在国外，这样一个团聚的节日里一个人走在冬日的街头，却实在是另外一种感受了。
Anne假期回国，莫苒回到只剩自己的公寓，打开灯放下东西，去洗手的时候突然小怪冲上洗手台，吓了她一跳。
小怪是莫苒在街上捡的一只猫。
某个冬天的下午，从超市回来的莫苒在街口遇到了冻得发抖的小怪，一时不忍喂了它一点吃的，没想到它就跟着她走过几个街区回了家。莫苒开门时一回头，看到小怪跟在后面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纠结了半天，还是把它抱回了家。没想到洗干净的小家伙长得很好看，一扫流浪时的落拓模样。Anne知道后没有反对，只是扶额评价说半路遇到一只猫于是喂了它又把它捡回家，是只有莫苒这样奇怪的妹子才会干的奇怪事。所以这只猫就莫名其妙地从主人那里得到了“小怪”这样一个果然很奇怪的名字。
莫苒把小怪抱下洗手台，倒了一碟牛奶给它，自己回身去厨房做了简单的晚餐，又烤了榛子酱蛋糕写上Merry Christmas，和小怪一起过圣诞节。
吃完饭一个人似乎也无事可做，可明明是这样一个特殊而热闹的节日。
想想决定收拾房间，整理书橱的时候翻出来一本微观经济学，还是在国内时候的大学课本，来英国的时候以为会有用，就不远万里带了过来。莫苒看了看目录里已经有些生疏的中文经济学名词，觉得这本书真的可以光荣退役了。
正准备扔下，却从书里掉出几张纸。
莫苒捡起来看一眼，脸色惨白地咬住唇。撑了几秒钟还是没忍住，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那是一封信。陆励成的信。
第一次写信是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忘了因为什么约好要各自给对方写一封情书。结果平时写东西思如泉涌的两个人，却各自纠结一整晚都毫无进展，写不出缠绵悱恻又不想借鉴别人，无奈之下莫苒誊了一首《长命女春日宴》，陆励成直接交了白卷。
后来情书写不成，写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哪怕那时候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信里写的都是些散漫无时效性的东西，读过的书喜欢的电影，对某个作家的看法，莫名其妙的想法，生活里琐碎的小事情，偶尔也有面对面时不太说得出的话，比如道歉，比如思念。
莫苒曾经跟陆励成说，觉得持续的写信是真诚和让人觉得安稳的交流方式，并且她一直觉得，写在纸上的东西比人的记忆更长久。
——就像此刻，明明头脑已经可以努力把关于他的记忆压在最下面，这几页纸却不肯放过她。
看一眼落款的日期，应当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他像平时一样把信夹在了她的某本课本里等她发现，但后来太多事情发生，那之后她再没翻过这本书。
她慢慢地展开信纸，第一行熟悉的笔迹和“莫苒”两个字让她又掉下泪来。他平时叫她“小苒”，开玩笑的时候是“学姐”，只有写信的时候，他有力的钢笔字认真写她的名字，“莫苒”。
她靠着书柜坐在地上，读她手里来自他最近的一点消息。
“莫苒：
“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我在图书馆。”
——她仿佛看到他坐在图书馆窗户旁边的位置，把几本厚厚的专业书摞在一边，有些疲惫地拽拽头发，抽出一个本子写信。初夏的太阳晃进窗户，映着他的眉眼分外柔和。
“你正跟辩论队那帮人一起为后天的比赛打模拟，不知道要到几点。一个人在图书馆做题，速度和错误率同时稳步升高，所以觉得应该休息一下。再这么错下去就要请学姐帮忙补课了。”
……
“前两天读完了《寒夜》，如你所说是很吸引人的作品。我对曾树生和汪文宣的感受和你很像，不同的地方大概是我对汪除了怒其不争之外，哀其不幸的同情更多一些。不知是不是真的性别不同视角不同，似乎我更能够理解汪的心理状态，他的徘徊和挣扎，面对母亲时的无奈和痛苦，面对妻子时自卑和爱的斗争，面对儿子的愧疚和退怯。毕竟你也承认，如果放在和平的年代好的背景，他是可以出类拔萃受人尊敬的那种人，德才兼备的君子。所以似乎他的悲剧更多还是源于时代。但我对他也只能止步于同情，因为在坏的时代面前，他没有抗争的勇气，亦没有抗争的能力。反倒是汪老太太，她的缺点我愿意归结为时代，她的优点令人感佩，我觉得倒是比汪文宣更让人欣赏那么一些。”
“你说曾树生和汪母有相似的执拗和锋芒，都会因为汪文宣的恳求由吵架转为腹诽，还都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所以两个人对调一下兴许故事也不会变化太大。前面的我同意，唯独最后一句觉得未必。汪母和曾树生不同的是，她有旧思想特色的那种清高孤傲和极强的耐受力，所以我觉得如果对调，她的选择可能会不同。比如不会选择离开？我也不知道。”
“说起来你有些地方和曾树生有点像，幸好相像的是比较好的部分。并且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做汪文宣，我妈妈也不会是你眼中汪母那样‘让人绝望的婆婆’。“
“说到这个，我答应了家里今年放假会回去。【涂掉了半行】想不想跟我去看看真正的山村？”
……
“就像麦田会让小狐狸想起小王子一样，很多之前从没特殊意义的东西也会让我想起你。并且就像虽然坐立不安却很快乐的小狐狸一样，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忘记有没有告诉过你，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
“谢谢你，驯养了我。”
“努力学着写情书给你的陆励成”
“ 年月日于北京”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一}莫苒·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