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格格》丹爷

9、第九章 小方八郎

　　1928年，川岛芳子回到东京。
　　他回东京是为了要钱的。
　　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川岛浪速，虽然他非常不愿意再踏足赤羽公馆，然而这几年过去，各处的房产都已经被川岛浪速变卖，从肃亲王府那里私吞来的几十万也都被挥霍一空。芳子望着仍然醉酒睡在榻榻米上渐渐苍老垂暮的川岛浪速，冷静的离开了。
　　随后，他去看望了赤羽妈妈，却拒绝了她的资助。
　　他一定有办法能弄到钱的。
　　辗转川岛浪速的朋友和徒弟们的家之后，他终于有了一笔钱，不小的数目。
　　福冈市东中州新开业的旅馆清流庄，这是芳子在日本最喜欢的一家饭馆，不过，饭馆里的人却不见得有多喜欢他。
　　“老板！老板！”芳子在饭馆老板为他单独准备的一个包厢里的榻榻米上坐着，忽然朝外面大喊。
　　老板是个头戴白色缎带的老实生意人，四十来岁年纪，正在外面打着算盘算账，听到芳子在包厢里面的喊声，忽然头痛起来。这个飞扬跋扈的大公子，只要是闲来无事，总会无缘无故到自己的饭馆来找茬，拿饭馆里的人随便开涮。他想了想，拦住身边的一个小伙计，叹了口气，急忙走到包间。
　　“芳子小姐，您有什么事吗？”老板恭恭敬敬的问。
　　芳子一指桌上的菜，“每次来都是这些东西，你们的厨子是不会做别的菜了吗？”
　　老板有鞠了一躬，心里只盼着芳子不要再给自己惹麻烦，嘴上一直在道歉，“是，是，哦，不是，不是，我这叫厨子重新给您做几个菜。”
　　芳子一见他这个样子，也没了兴趣，摆摆手，“快点。”
　　不一会，几个伙计端着新弄好的酒菜，重新又摆了一桌。
　　“老板！老板！”没过一会，芳子又开始大叫。
　　于是老板又放下手上的账簿，从柜台走出来，问芳子，“芳子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芳子一指酒杯，“这酒不好，给我换一壶。”
　　老板有些为难，不敢拂了芳子的面子，但是一时间又没有办法，只能又行了一个礼，老实回答，“很抱歉，芳子小姐，这是酒窖里刚刚启出来的酒，您也知道，最近老是打仗，外面的酒都到了军队，我们小饭馆都是自己酿酒，端给您的是最好的纯米清酒，实在没有别的酒了。”
　　“不管，我就要喝别的酒，你自己想办法吧。”芳子夹了一筷子豆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老板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小包厢。
　　过了很久，小伙计又端上来一瓶酒，摆到芳子面前。
　　芳子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随即猛地放下，一拍桌子，“竟然敢骗我！还不如纯米清酒呢！”
　　那酒是老板实在没有办法，跑去邻居家借来的，芳子虽然生气，但是他却按捺了下来，眼珠转来转去，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整治这些欺骗自己的人。
　　“老板！老板！”芳子又在大声叫唤。
　　老板实在无可奈何，生怕被芳子发现了，急忙又跑进了包厢。
　　芳子站起来，拍拍肚子，笑着说，“你的酒很好，菜也很好，我走了！”
　　听到这个小瘟神要走，老板擦擦头上的汗，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我的钻石手表不见了！”芳子摸摸手腕，忽然朝着老板叫道。
　　刚刚还庆幸自己终于逃过一劫的饭馆老板，立马又耷拉个脸，不停地请罪，“芳子小姐，您再好好找找，您一直在这房间里，手表不会丢的！”
　　芳子却不干，“对啊，你也说我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那么就不会是我自己弄丢的了，你赶快叫人来，帮我好好找找！要是找不到，看我怎么罚你！”
　　唉！大难临头了，要是找不到，还不知道这个贵族小姐该怎么发威呢！唉，找吧！于是叫来店里所有的伙计，一起上阵，小小的房间立刻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芳子站在一边，看所有人忙成一团，你撞我，我撞你，插着双手，笑嘻嘻的看热闹。
　　“老板，找到了！”一个身子小小，脑袋大大的年轻人，脸长得很秀气，也很精神，拿着个小黑匣子，跑到老板身边。
　　老板赶紧接过那个黑匣子，想要打开，却发现上了锁，又转身看看芳子，问他，“芳子小姐，这是您的东西吧？”
　　芳子点点头，没好气的问，“是又怎么样？”
　　老板央求道，“能不能把钥匙给我，我打开看看，您的手表说不定就在这里面。”
　　芳子却一瞪眼睛，“丢了！”
　　老板这才明白过来，手表肯定就在这个小黑匣子里面了，芳子这是故意在为难他，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低声下气的说，“那我们把锁砸了吧，我给你赔个新锁好了。”
　　“你敢！我的匣子你也敢砸！你是要疯了吗！”芳子只想看好戏，不依不饶的继续抖威风。
　　旁边的小伙计却灵光一闪，悄悄在老板耳边说，“老板把匣子给我吧，我有办法搞清楚手表在不在里面。”
　　老板急得只知道唉声叹气，一听有人有办法，立刻把黑匣子交给了那个小伙计，小伙计拿到了黑匣子，匆匆的出门了。
　　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小小的包间里，芳子大喇喇的坐着抖腿，老板带着几个伙计低眉顺眼的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叹一口气。
　　芳子等了半天，才等到人拿着他的黑匣子回来，那个小伙计告诉芳子，“芳子小姐，您的手表我们已经找到了，就在这个小匣子里。”
　　芳子饶有兴味的打量他，“哦？你怎么知道？”
　　小伙计立马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X光照片来，照片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只手表的轮廓。
　　芳子哈哈大笑起来，拍拍那个小伙子的肩膀，“好，好！聪明！脑袋大的人就是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却在这时想要说话，被芳子一句话挡了回去，“没你的事，我在跟他说话呢！”
　　小伙计看看老板，然后回答说，“小方八郎。”
　　芳子很开心，拉着小方八郎的袖子说道，“小方八郎？那好，我就叫你小方吧，在这里干活不合适你，我那里正缺一个秘书，你以后跟着我做我的秘书好了！”
　　小方八郎，1912年生于长崎的高级饭馆“共乐亭”家。这是一个身体羸弱的小个子，在征兵检查中，他因身体不合格，而被列为二类乙种兵，无法从军。但他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大大的脑袋和瘦小的身体虽不成比例，却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聪明，他性子沉静内敛，不爱说话，与芳子刚好相反。
　　第二天一早，芳子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小方正在给他收拾行李，那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想穿什么衣服了就伸手一掏，找不着东西了就全部抖在地上，一件件的翻，翻完了也不收拾，任由它们乱着，走的时候收拾行李就一股脑的再扔回去。
　　“唉，那个不要动！”芳子见小方八郎手上正拿着那个破旧的孙悟空布偶，立马叫了出来，跑到小方跟前，拿到了自己手里。
　　小方八郎看看芳子，又看看那个小布偶，说，“很破了。”
　　芳子呆呆看着手上的布偶，点点头，“嗯，是很破了。”然后立马又笑了出来，“没事，不过就是个玩具而已。我也是玩具呢！”
　　小方八郎疑惑的看着芳子，“您也是玩具？”
　　芳子点点头，满不在乎，“是啊，我阿玛把我送给别人的时候说，‘送君一个玩物’。”
　　小方八郎安静的看着笑的开心的芳子，没有说话。
　　芳子指了指小布偶，忽然问道，“这个！孙悟空！京剧，演戏，你知道吗？”
　　小方八郎不知道《西游记》，也不知道孙悟空，但小方八郎性子很安静，为人又聪明，于是指了指那个布偶，“是个小猴子。”
　　芳子笑了，“是啊，是个小猴子。我喜欢小猴子。对了，你会唱《樱花》吗？日本的孩子都会唱，赤羽妈妈也会唱，她唱得很好听！”
　　小方八郎点点头，正对上芳子一双清亮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扭捏着开口唱道：
　　“樱花啊，
　　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万里无云多明净，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快来呀，
　　快来呀，
　　同去看樱花 。”
　　幼稚的歌词和动听的旋律从小方八郎的嘴里唱出来，听得芳子拍着桌子只知道傻乐，指着小方八郎笑个不停，“呵呵呵，小方，你......你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小方八郎却还是在唱，一遍又一遍，不愿意停下。
　　过了一会，芳子问他，“小方，我忽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你......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我昨晚一夜睡不着，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方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有东西吃，有衣服穿，有地方住，就是天大的幸福了。这些年，一直都在打仗。”
　　芳子看着他，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回中国吗？为了不打仗，跟我回中国？”
　　小方八郎没有说话，两颗清亮干净的瞳仁，看着芳子点了点头。
　　1930年，芳子带着小方八郎，再次回到了中国。
　　中国的景象是小方八郎在日本那种狭小边远的小国家从来不曾见识过的繁华热闹。
　　大街上，各种老北京的鲜明标志，参差林立的茶楼饭庄，古老恢弘的建筑群落，琳琅满目叫不出名字却香气诱人的小吃摊，还有有各种各样的杂技表演，玩杂耍的，顶盘子的，转大缸的，还有敲锣打鼓请人观看猴戏表演的。小方八郎呆呆的站在大街上，用所学不多的汉语，从一个穿着大红色表演服装的人手里，买下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猴子，油亮的黄色绒毛，一对忽闪忽闪水汪汪的大眼睛，还会伸手在小方八郎身上这摸摸，那摸摸，撒着娇讨食吃。
　　“是啊，是个小猴子，我喜欢小猴子。”
　　小方八郎脑袋里回想着芳子曾经说过的话。
　　芳子见到小方八郎带回的那只猴子时，开心的上蹦下跳，他给小猴子起名叫“阿福”。
　　阿福，地道的中国名字。
　　于是，芳子的身边，多了一个聪明冷静的小方八郎，还多了一只温驯活泼的小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