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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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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草原是一个真正粉雕玉砌的世界,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落满了厚厚一层雪的蒙古包一个个的从地平线上凸起来,像是连绵不绝的小雪山。苏鲁克大冷营子,蒙古包内,身穿蒙古袍子的男人女人们纷纷庆贺着天朝格格的到来,里里外外的忙碌着,马奶酒,烤羊肉,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新婚之夜,芳子在一间被装饰的无比华贵的蒙古包里坐着,脸上是婢女们跪在地上为他细心画就的妆容,白皙的面颊上,胭脂托双腮,大红点绛唇,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只有蒙古皇室公主结婚时才能穿上的礼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马蹄莲金丝花饰,袍子下摆的荼凫毛滚边,转起圈来绽开成一朵四瓣的莲花,头上是一顶镶满珠翠和珠串的软毛帽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绸缎高帮绣花靴子,整个人落在两柄孩儿臂粗的红烛燃出来的昏黄光晕里,美艳无比。
甘珠尔扎布应付完那些恭贺闹喜的客人们,醉醺醺的回到了新房,见到芳子时,酒已醒了大半,强撑着迈着潦倒的步子,走到芳子身边坐下,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转不开眼睛,他笑着抚上芳子的胳膊,问他,“芳子,我能娶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你告诉我,你高兴吗?”
芳子见到他这样一幅德行,眼里却只有厌恶,掰过甘珠尔扎布的下巴,冷笑着反问他,“你好好看看,我这个样子,像是高兴么?”
甘珠尔扎布虽然强装镇定,但是面对芳子这样一个美妙绝伦的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你在笑,你也很高兴的,对不对?”
芳子脸上的冷笑更加明显了,“对,我是在笑,可我笑的却是你的懦弱无知!甘珠尔扎布,你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了么?”
甘珠尔扎布听到这样的话,忽然挣开了芳子的手,大叫道,“不要提我的阿玛!我只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而已!”
芳子却觉得很好笑,“棋子又怎么样?无能的人,当得了棋子吗?”
甘珠尔扎布忽然又笑了,好像全听不见芳子说的话,搂过他,劝道,“你看看外面,为我们庆祝的人有多少!你听听那些宛转悠扬的笛声和乐曲,我们都很高兴!芳子,你不要不高兴,良宵美景难得,你不是十四格格吗?那你应该也听过中国的一句老话,叫春宵一刻值千金......”甘珠尔扎布说着,慢慢靠近芳子,想要去亲他的脸颊。
芳子身子不动,却一个用力将他猛地推开了,甘珠尔扎布一下子从高高的床榻上滚到地下,狼狈的站不起来,芳子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珠翠,砸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甘珠尔扎布,“良宵美景?我看不出这国破家亡的中国哪来的良宵美景,倒是一幅四处悲歌的景象!甘珠尔扎布,我父亲倾家荡产组织蒙古义军,而你父亲是一头真正的草原之狼,区区两千人的散兵就能独自对抗张作霖的千军万马!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们呢?”
甘珠尔扎布倒在地上,丝毫看不懂芳子,睁着迷离的双眼,他无力的问他,“肃亲王已经死了,我阿玛也已经死了,复辟大清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梦而已!芳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梦?不,芳子生来就是为了让这个梦变成现实的,“铁三角”中的三个人已经相继死去了两个,可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要不遗余力的去完成这个梦想。芳子看着可怜兮兮的甘珠尔扎布,脑子里只浮现出四个字,“恨其不争”。他从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屑的说,“我在想什么?你这样的人,恐怕永远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甘珠尔扎布终于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身后抱着芳子,软下语气求他,“你说,你告诉我,我会明白的。”
“还是等你酒醒了再跟我说话吧。”芳子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挣开甘珠尔扎布的怀抱,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信步走出了新房。
1911年十一月,外蒙古库伦(乌兰巴托)活佛哲必尊丹巴,在沙俄的支持下宣布“独立”。成立了“大蒙古帝国”,自称“日光皇帝”。 1913年,巴布扎布携带家人及几十名部众,投奔外蒙古库伦政府。沿途又聚集部众两千余人,被哲必尊丹巴封为“镇东将军”、“镇国公”。在川岛芳子心里,与甘珠尔扎布的婚姻能为他带来的,正是甘珠尔扎布父亲的这些势力。所以,婚后第二天,芳子就脱去了那件让他厌烦的婚袍,换上了笔挺的西服,穿男装,梳男头,英气依旧。
“你说什么?”一间小蒙古包里,芳子看上去很兴奋。
对面的两个便衣特务同样的激动异常,拿出一封书信交给芳子,“这是参谋长找人要求我们给您带来的书信,他想要见您。”
芳子拿到书信后拆开,里面写的是简单的寒暄和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芳子一一读来,终于露出了一丝开心的笑容。
蒙古包外,芳子的婆婆正小心翼翼的躲在窗下偷听。
芳子示意两个特务噤声,一步一步走到窗户跟前,忽然把窗户打开,对着下面的人说道,“趴墙根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如果真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不妨就大大方方的进来坐下听吧?”
芳子的婆婆被嘲弄的很不好意思,站起来,抖抖袍子下摆,拍掉上面的草絮,脸色难看的走开了。
1928年春末,芳子开着车,如约赶往日本关东军特务处。
那两个便衣特务口中的参谋长,正是这次暗杀张作霖秘密计划的最大倡导者和执行者,——河本大作。
河本大作的办公室里,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河本大作站在窗前,俯瞰整个军统局的前方,那里高楼林立,葱郁的树木下停着芳子的那辆黑色老爷车。
推门而入,芳子走进来,向河本大作点头示意,“参谋长。”
河本大作想象过无数次川岛芳子的模样,却唯独没有想过站在他面前的芳子竟然会是个西装笔挺,英俊挺拔丝毫不输男儿的女人,他饶有兴味的上下打量着芳子,由衷的赞叹道,“川岛先生养了一个好女儿!”
芳子不卑不亢的回答,“多谢您的夸奖。”
河本大作点点头,拿出“刺张密令”的计划书,向芳子说道,“对于你岳父和父亲的去逝,我表示很遗憾,他们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如今没有了他们,东北三省已经被张作霖牢牢掌控,他正在计划进入关内,想要以武力攻破日军控制下的东北三省。我方为了关内的和平,多次想要与张作霖谈判,都只换来他的一番嘲笑和漫天要价,要求他签订的条约都被他拒绝,派去的人也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对此,关东军总司令村冈长太郎很是生气,想要委派我详细布置整个暗杀计划。芳子小姐,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的确,满蒙独立,复辟大清,没有张作霖的同意,再宏大的图谋也只能是空谈,而巴布扎布和善耆死后,东北三省内,除了日本人,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足以抵挡他的几十万军队。所以芳子在接到河本大作的任务时非常兴奋,只有借日本人的手杀了张作霖,才有可能继续他的复辟计划。
芳子听到这里,回答道,“东北王’张作霖所能依赖的只是自己人数庞大的军队和精良的作战武器,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想要避开武力战争,必然要采取一些更为高明的办法。如果没有了张作霖,群龙无首,想必他的军队也会自乱阵脚,到时候再谈判也会更加容易。”
芳子欲言又止,河本大作看着他,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芳子接着说道,“我的岳父草原之王巴布扎布是在与张作霖的战争中力战至死的,我的父亲肃亲王善耆也是因为巴布扎布的死郁郁而终,而我的养父川岛先生,也是因为他们的死变得整日郁闷迷茫,痛苦不堪。现在,张作霖又想要在中国东北掀起战乱,与日本关东军对抗。他不仅是您的敌人,更是我的仇人,所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河本大作听完芳子的话很是满意,赞许道,“我没有找错人!那么,你可以说说你的具体计划了。”
芳子淡淡勾唇笑着,娓娓道来,“我在来见您之前已经秘密查访过,张作霖的府邸戒备森严,并且他活动的各个地方都有重兵把守,很难接近。但是他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六姨太,名叫马月清,是天津名妓,她曾经是“天宝班”妓院的头牌姑娘,从她身上下手,一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河本大作频频点头,“好,这件事,交予你全权负责!你的行动上有任何困难,我都会让所有人无条件配合。”
“是,多谢参谋长!”招牌式的笑意缓缓绽开,芳子看着窗外葱郁的树林,莫名的找到了一丝复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