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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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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一直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吴南方,无南方。
她最初不叫南方,叫难芳,因为她的出生是一场苦难,当小学升初中时,学籍信息重新核对,当老师说可以改名时,她毫不犹豫为自己改了这个名,直到入学报名时,家里人才知道,就像她如往常只吃了一个馒头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80年代末,计划生育在农村开展的如火如荼,那时候,还没有“天朝”一说,也没有网络上各类愤世嫉俗的批判者,虽然没了在每一句话的开头背上一段语录的“狂热”,可政策一下来,各级官员仍是满怀一腔热血斗志昂扬,只是这次直接对上了中国几千年的传统,一向老实巴交的农民也难免顶风作案,与执法人员斗智斗勇,各种“糖衣炮弹”层出不穷。
宋丹丹和黄宏的一个小品,就反应了这么个事儿,两夫妻为了躲避超生执法队,一路从中国东北到了很多地方,陆陆续续生了几个女儿,她们的名字就像一张旅行地图。
只有生个儿子才算传宗接代,这个传统思想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几千年,这生活刚好起来,突然政策一转,要活生生地拔掉深入骨髓的根须,自是万般不愿。政府宣传的“生儿生女都一样”轻飘飘地成了屋顶烟囱里的白烟,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南方的父母也是这大部队中的一员。父亲一脉单传,到她们这一辈,生了三个孩子,又只有哥哥一个男孩,许是两人觉着没有尽到开枝散叶的责任,又或许是父亲经历了没有兄弟的孤单,不想哥哥也这样,总之,两人亦偷偷地有了她。
那一年,南方的大姐十岁,二姐八岁。那时候农村很少有读书的,她们一直在家里帮忙做活,她们家在那个靠地吃饭的年代,生活的还不错,农田有十几亩,而且,父亲在家里的西屋还开了个小门诊部,前后村儿的都会来找他看病。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对于已生了三个小孩的母亲来说,生孩子就像撒了泡尿,在自己家里,偷偷地,没怎么痛,哧溜下,南方就出来了,等在屋外的吴父焦急地走来走去,身旁洁白的雪地上点缀着几个烟头烧出的几个小洞,露出褐色的土地,不断落下的雪花,齐齐地向地面扑去,不一时,只留下一抹白色雪花下若隐若现的阴影。听到孩子啼哭的声音,吴父正在叼着香烟的嘴唇有些颤抖,微微地抽搐着,他连忙抽出香烟,夹裹着冷冽的北风和雪花冲进屋里,急切地问道:“是不是男孩?”
可惜,老吴家注定一脉单传,南方依然是个不带把儿的。
吴父深深地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头迎着不断飘落的雪花走了出去。
南方出生时,正是他们村长意图干出一番业绩之时,即使他在一个深夜悄悄收下了南方爷爷递过的红包,依然在某个下午,瞪着猩红的双眼,牵走了他们家仅有的两头牛,那两头“畜生”见不是主人,四蹄蹬地,死死地钉在那儿,不愿意挪上一步,觉着被挑战了权威的村长异常愤怒,当即从村里喊上一群平时喜好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二流子,绑着抬着弄走了这两头忠诚的牛。
至此,她的到来,除白白“孝敬”了村长一笔数字不小的钱,损失了家里两头正顶用的牛外,似乎再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
这些,南方都不知道,也不明白,她睁着乌溜溜地眼睛,躲在奶奶的怀里,无聊地时候就叼着跟前的□□,不管不顾地就用力吸允起来,累的满头大汗,也吮不出一滴甘甜的乳汁,她急的满脸通红,瞪着细小却有力的双腿,张开嘴,哇哇大哭,奶奶一边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一边朝外吼:“老头子,芳儿饿啦!”
听到乖孙女饿着的吴老头,急忙到厨房将早晨特意留下的面糊糊烧上两把火,再兑上一勺麦乳精,轻轻搅拌,空气里溢满香甜的味道。
哭地声嘶力竭的南方,一闻到香味,便止了哭声,扭头循着味道望去,那头吴老头看孙女儿望过来,突地扮一个鬼脸,逗的南方一愣一愣,脸庞还挂着泪水。
“妈,让芳跟你睡吧,晚上闹的我都睡不好,白天还要干活呢。”
虽然由于母亲要下地干活,南方从小只吃了三个月的母乳,可在爷爷奶奶的照顾下却生的很聪明,不到一岁就学会了走路,三岁的时候,就凑在奶奶旁,很认真地学擀饺子皮,做的还有模有样,惹的过路的邻居被爷爷奶奶喊着趴到窗口上围观。
只是缺少了母亲的关注,爷爷奶奶又患了老花眼,养的有些邋遢,有时候,鼻涕抹的满脸都是,流到了嘴里,她还好奇地砸吧砸吧,咸咸的,似乎味道不太好,小鼻子皱了皱,小手一挥,用力一抹,袖子上立即就明光光的。
南方平时爱和爷爷奶奶呆一起,倒和哥哥姐姐生疏的不像亲姐弟,他们也不太爱带她玩儿,太小,会坏了他们的兴致。
在这个家里,奶奶的皮肤是最白的,她和哥哥姐姐都没有遗传到这一优点。父母的缺点倒都在她的身上体现了,厚嘴唇、黑皮肤,一双不大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父母亲平时很少抱她,即使不得已,也都是皱着眉头,本就不爱说话的她,在他们面前更呆了。
父亲经常到附近的镇上去进药,顺带会买回很多好吃的。每次他去镇上的时候,待太阳升到正南方,南方和哥哥姐姐就会跑到村东头,站在那条很长很长的路口等着他。那时她已经5岁,能够跑的很顺溜了。
她们兴奋地看着一个小黑点慢慢地变得清晰,变成父亲的样子出现在面前。父亲一把抱住哥哥,将兴奋地咯咯笑的他放到车前杠上,南方和姐姐跟在后面想,哥哥笑的真像母鸡下蛋,如果是她一定笑的很好听,可是父亲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当时她想,或许是她太矮小了,于是蹭蹭地往前跑,跑到车头前,期待地看着他,“站哪儿呢!走后边儿!”父亲皱着眉头朝她喊道,南方还未弯起的嘴角,又缓缓地顺平了,她垂下眼角,低着头慢慢地走到一边。
“爸爸妈妈不喜欢你”,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对她说,冷飕飕地,就像那年秋天,看到奶奶静静地躺在一个黑盒子里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见到爷爷的笑脸时,仿佛一缕轻烟被微风吹的四散开去。
这个家里,南方最爱爷爷,虽然别人都很怕他,可她不怕,一直以来都是爷爷带着她下地,捉蝴蝶,放羊。他总爱摸着南方的头,笑着说:“我家小四儿是最乖的。”
夏天一场雷阵雨过后,村里满是被吹落的枝叶,南方便和爷爷一起出去捡柴,偶尔运气好,还能拖回来一截小树粗细的枝干。
雷阵雨总是来的快,下的暴,去的也快,有时候雨滴刚停,太阳就出来了。更神奇的是有时候边下雨边出着太阳,爷爷说,这是王母娘娘嫁闺女咧,还有一句儿歌唱道,“出着太阳下着雨,王母娘娘嫁闺女”,这时,南方总会拼命的仰头向远方望去,澄净的天空里,愣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想王母娘娘真是挺没趣的一个人,既然都让全天下知道你要嫁闺女了,又为何不让别人看到一丝一毫呢?
和爷爷一起出去拾柴的时候,南方最喜欢赤着脚走在路边积满水的草丛里,软软的,凉凉的,挠着她的小脚丫,挠的她咯咯地笑。这时爷爷总是说,小六儿,赶紧出来,凉呢,小心生病。可她喜欢啊,总是会赖上一会儿。
刚下过雨,蝉在洞里憋的难受,这会儿可喜欢爬出来了,南方和爷爷一路上总能抓到好多。若你发现了个洞,它躲在里面不出来,不妨事,捧起水慢慢的浇进去,保准它一会儿就出来。回去把这些蝉罩起来,第二天早晨去看,一个个都蜕了壳,嫩黄嫩黄的,小翅膀还软趴趴的,用热油简单的一炸,满院子都是它的香味,那肉可嫩了,每次爷爷总会把她牵到一旁,乐呵呵地说:“小四儿,来,你帮爷爷吃,爷爷以前吃可多了,吃够了。”然后一股脑儿都拔给她,爷爷是大人,从不撒谎,所以她每次都会帮爷爷吃掉,吃的撑撑的,爷爷说过,浪费不是好孩子。
夏天的晚上,她和爷爷一起睡在外面纳凉,寂静的夜晚,只有草丛里的蛐蛐还不知疲倦地叫着,天空像一块黑色画布,画着一个弯弯的月牙儿,画着无数亮晶晶的星星,南方总觉着月亮太孤单了,那么大的一个地方,只有它是不一样的,爷爷告诉她说,因为啊,月亮婆婆要管着这天上的所有星星呢,如果多了一个月亮婆婆出来,星星们不知道听哪一个是要打架的,打架可不好了。
她问爷爷:“天上为什么会有星星呢,他们为什么不在地上呢,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五个角呢?”
爷爷说,“地上住的都是人,天上啊,住的都是神仙,人在地上呆久了就会留下躯壳,飞到天上变成一颗星星,守望着地上的亲人。”
南方有些似懂非懂:“为啥不一直在地上和大家在一起呢?”
爷爷说:“都在地上,可不是要挤的没地儿落脚了?所以啊,大家在地上到一定岁数了就得去天上,给孩子腾地儿呢。”
“哦。”她继续抬头看,不知道奶奶是哪一颗,她看到地上的她了吗?
“爷爷如果哪一天走了,你啊,晚上抬头看看天,最亮的那颗一闪一闪,就是爷爷在看你呢。”
“我不想爷爷走,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爷爷的话,让她有些难过。
“傻六儿,大家都这么着,爷爷也得守规矩啊,即使走了,爷爷也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看着你长大,成家,等你要飞的时候,爷爷再来接你,变成天上的两颗星星,一直在一起。”爷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嗯,那爷爷如果你先走了,一定不要忘记等我,到时候来接我。”南方在爷爷怀里紧张地望着他,生怕他说个“不”字就把她丢了。
“嗯,爷爷答应你,你也要在地上乖乖的哦,不要打架,不要一个人偷偷地哭,要好好吃饭,赶紧长大,有啥难受的,别去想,睡个觉,第二天啥都没啦。”
“嗯嗯,”和爷爷说了那么多,她有些困了,便渐渐沉入了梦乡,耳畔似乎还响着熟悉安心的声音,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再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