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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释怀 余家院门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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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院门紧闭,而那人正抬手抚着冰凉的杉木门板,静静地立着,并不敲门。
见有人来,他忙放下手,掩饰了脸上的情绪,收紧身上的披风快步离去。
白允卿认出了他,那个在宴会上曾与他切磋琴技的戚公子。
他也是后来听乐班的其他人说,那个与他交谈的人正是戚府的公子,平日里最喜听琴,故府中的琴师多蒙眷顾,薪资也相对高很多。
如果是这样,那他来探望有恙在身的余琴师也不奇怪。不过这般身份的公子出门竟然也不带一两个随从,倒是少见的。
白允卿没有留意到,在遇见那人之时,身旁的少年不动声色侧过身,将自己半张脸隐在师父身后,比往常更为沉默。
等外人走远,他过去敲响了院门。
里面并无一人答应。
他一愣,莫非刚好外出了?
于是两个人又在外面等了一会,这时候见到邻家有人出来。那人告诉他们,他是很久不曾见过那两叔侄了,大门紧闭了好几天,不知何往,劝他们不必等了。
白允卿思忖一阵,对少年道:“时间紧迫,我们先去许先生那里再作打算。”
韩恭玉点点头,以他们如今的处境,确实不能耽搁下去了。只是在离开那里时,他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门口,若有所思。
街道上比平日多了许多巡视的官差,气氛似乎比寻常紧张几分。
那位太子向来言出必行,可是这几天来搜寻未果,让他脾气更加急躁起来。心急之下,竟然调动了自己的亲兵,对全城进行搜捕,势必要将那人给挖出来!
不过碍于事由,他还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士兵不明就里,自然不尽力,于是两师徒如此蒙混一番,竟未曾遭到盘查。
他们穿过小巷,辗转之下,来到了城南许先生的住处。
那候门的童子见到来人,眨眨眼睛,并没有认出是乔装的师徒两人。躬身有礼道:“这位大伯伯,请问您要找谁?”
“小桓,不认得我了?”白允卿将斗笠稍微抬高了些,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抚着下巴上的浓密胡须道,“我是白大伯伯呀,莫非今天睡糊涂了?”
韩恭玉在后面走了出来,将裹头的白布往下一拉,露出了他俊秀的脸孔。
“白···白公子还有韩哥哥!你们这···”小童子目瞪口呆道。
“嘘,还喊这么大声,真的好不显眼。”白允卿将手指移到唇边,神秘一笑道。
小童不知他们为何这般打扮,疑惑地稍稍头:“那个大伯伯您找谁!”
“先生在么?”他一阵失笑,这孩子莫非只会这套说辞?!
小童点点头,打开门扉小声道:“你们来得不巧,先生今日有客,大约要您在前院等候片刻了。”
“无妨,我们···”他们刚来到门前,立刻就听到许先生怒气冲冲的声音。
“太子乃当今圣上钦点的储君,正宫嫡子,实至名归,你们岂可因为一己之私,妄自搅动国家命脉!”
“赵国不出数年,必怠于太子荒淫无道,若先生依旧不肯出山,将来境况难料···”
“算了子越,别说了。今日前来,并非要与先生争这些是非曲直。”屋里又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学生即将远行,心知此去在外经年,生死未知,是故特来与先生告别。怎知又惹先生不快,学生在此赔罪了。”
“老夫并无不快,这些年来你终于来见老夫,又怎舍得不快?”许文彤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吾身老矣,欲安享岁月,至于尔等让老夫···”
白允卿退开几步,侧身而立,回避这朝政秘辛之事。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里面才开始有人陆续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公子,而后面那位神情灰暗些的,却是个陌生面孔。
许先生走在后面,刚想对他们说点什么,眼角一扫,见到了白允卿,不禁一愣。他倒是极快地将他认了出来,眼光一闪,对他了然一笑。
白允卿摸摸胡须,也点头一笑。
等学生走远,许文彤抬手示意他们进来:“快请进。”
“老夫收到你托人捎来的信,这些天俱是不安。”等坐定之后,他道:“那位殿下,可有为难你了?”
“倒没有怎么样。”
“呵呵,”他抬起一双老眼,看了他一会,最后道,“白公子非等闲之辈。”
“先生何出此言?说得他汉江王的地方,就是狼口虎穴似的。”白允卿接过对方这一记审视的眼光,抿了一口茶,只装作不知。
许老倒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给他续了茶。
“对了,今日前来,我除了给先生告别,还想托先生,将这把琴交还给本初馆的学生余霜。”说着他将包裹递过去,解开时露出古琴的一角。
“你说小霜啊?”老先生接过古琴,沉吟道,“我记得那孩子不喜抚琴呐,没想到家中竟藏有这样的古物···哟,这个痕迹···”
“是我失手所致,已经影响了音色,这琴怕是不能再弹了。我本来打算亲自登门赔罪,如今却也无法做到了。”白允卿道,“这里有些银两,不能算作赔偿,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先生代为转交给她。”
许先生看着上面齐整的断口,分明是利器所伤!
这人,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没有点破,郑重道:“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必然不会怪你,都放心交给老夫吧。”
“麻烦先生了。”
许先生摆摆手,表示无妨。他抬眼琢磨这他下巴上古怪的胡须,好笑又忧虑着道:“你便要这样离开彭城?”
“不好?我本还觉得威武。”白允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威武!”许文彤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不过眼神少了凶猛,终究不像。”
“先生评价得是。”白允卿咳嗽一声,回到正题,道,“我们二人也不便在此逗留太久,怕给先生惹来麻烦。临别前别无他物相赠,唯有当初答应许夫人,为她提笔写的一幅字,今日一并带了过来。”
“我听内人夸过公子书法,说笔意新奇,别有风骨。未曾亲眼目睹过,老夫却是不服的。”许文彤兴匆匆想要将卷轴打开,被白允卿笑着止住了。
“不急,留着你们二人一起看。”
“也罢,便等她一等!”许老将手一收,阔达应承。
白允卿虽然未曾婚娶,得那白首不离之一人,不过看到这对伉俪相处的默契,一时也心中钦羡。
正告辞出去,却发现门外候着一人。
“谢公子,可是还有话要与先生说?”说着,他与徒弟正打算侧身从让。
对方摇摇头,道:“在下是特地在此等你的,白公子。”他笑了笑,抬手往一处僻静地方一指,欲借一步说话。
“等我?”白允卿将斗笠重新戴上,淡笑道,“不知谢公子有何指教?”心里却思忖着,自己的乔装技术真这么差?怎么这么多人都能将他认出来···
对方走近几步,低声道:“今日朝堂之上,殿下主动提出就藩,惹得朝野震动。殿下不愿多说因由,但我知道,此必是白公子的建议。”
白允卿审慎道:“汉江王所作决断与白某何干?谢公子多虑了。”
“此举之前,殿下不曾与幕宾做过商讨,哪怕是昨日,殿下尚未有任何就藩意兆,今日突然有此决定···”谢敛之不听对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也只有身在王府的白公子,有足够时间,说服殿下采取行动。”
他知道终究没能瞒过这个人,只得微叹一声,道:“那谢公子知道,殿下这个决断的意义何在?”
“殿下虽然被封王,不过封地却远在战火横飞的西南方。在下以为,殿下此行凶险万分,诚不该前往。”谢敛之微微皱起眉头道。所以他才不放心,却不能质问殿下,只好私自向这个人问明白。
陛下用‘汉江’作为其封号,可天下何人不知汉江一带早被梁国和大周国瓜分干净,如何算是我们赵国的国土?
不过是先祖曾经分封到汉江,陛下便随意将之选作封号,再指点戈阳和安丰两处作为殿下封地罢了。在陛下眼中,殿下与他哪有一点情分在?只是这话,心知肚明也就罢了,众人如何敢说出口。
殿下提出就藩,陛下立刻就应下了。虽然表面上能作出不舍的神情,心里到底是欢喜着的。因为他的另一个好儿子,很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战火横飞,不正合适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允卿道,“汉江王所缺者,威望和兵力而已。”
威望,兵力!
谢敛之听此,猛然抬头,顿时感到头脑轰然一响。
殿下就藩西南,保家卫国,兼之以抵御外敌为由光明正大招募士兵,囤积粮草···凡事种种,正是为“谋事”所作的准备!
原来殿下,已经有此决心!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奉劝一句,如果要做,便要十足的把握。”他淡淡说道,“若非如此,便是无端制造杀孽,致使黎民受害。”
既然汉江王早有反心,举兵造反只是时间问题。他所做的,只是让这位有魄力搅动时局的王者,韬光养晦,退守封地。
戈阳封地距离京城万里之遥,希望能够淡化这位不得志的皇子改朝换代的心意。若是不能,那地方自有条件能让他变得强大,强大到举事之际,能够达到万民所向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
“关心则乱,人之常情。”白允卿看了他一眼,决定替他化解心中的最有一丝疑虑,“有些东西,既然已经认定就要坚信下去。”
谢敛之一愣,不知他所指为何。
“你既然知道许先生刚正不阿,难为巧思手段,为何不坚信下去呢?”他看了身后的矮房,道,“我初到贵境,全赖先生真心信任,白某方能向先生谋得塾师一职。短短时日,我且明白先生真为儒士风范,而外人,为何硬要强加谋士之能于他?那些赞誉诋毁也罢,诚非他所愿。”
谢敛之会过意来,原来他说的是当年的事。
为了给当日所犯下的过错赎罪,先生辞官而去。然而大错已成,先生的亲友,包括他唯一的亲儿,尽皆被诛。
这一直是他心中的阴影。
他道:“若当时计策果非他所为,为何他却不说?”
“或许为了袒护一人吧。”白允卿道。
怎么可能,这世上还剩下值得先生袒护之人在么···他刚这般想,突然神色一变。久久之后,他才从那个猜测中缓过神来,轻声道:“你是说···许夫人,张氏。”
有足够的势力能与许元兆里应外合之人,得到太子的信任行事,在其后又值得先生全力袒护的,尚在之人···
张氏。
因为习以为常,所以容易忽略,那位许夫人,是在张姓大族的管教下成长的子孙,深谙官场之道,如此六艺经传无所不精的人,若是男子,旁人早就该猜忌。
可她是个女子。
当年她能与先生一道获赦,外人只道是因许先生之故,殊不知诛臣罪重,岂是儿戏,若非功高,也只有皇孙贵胄才能得到皇恩宽宥,而许夫人却独有例外。今日思来,可见处处蹊跷。
如果她借自己夫君的名义遗策于太子,成为了击溃淮南王一党势力的幕下之宾,而因为这般功绩,太子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知道了这个可能性之后,他也仅仅心绪动荡了一阵,很快平静下来。若真是她···那她这么做,所图为何?
推断到后面,他只剩下这个困惑。
白允卿看他几番变色,心里暗赞此人悟性,表面上却道:“到底何人,谢公子自己考量便是。”
“无论如何,多谢公子提点。”对方诚恳道,那双眼睛有些发红,却有了年轻人特有的志气高昂。
虽然仍有谜团不解,可奇异的是,他此时的心头,反而有了一层释然之感。
“别谢,我也没有说什么。”他将斗笠往下一压,遮住了双眼。
谢敛之一顿,才笑道:“我虽然不理解公子为何隐藏腹中经纬,不过我不会对外人多言···正如,殿下不对外人多言一样。”
白允卿心中一动,与聪明人说话虽然不累,却有些危险。
“阿玉,走吧。”
“等等。”见他们走远,他连忙叫住,高声道,“若是公子今后途径戈阳一带,若我等还在,请白公子赏脸登门再叙。”
天下之大,他们又岂有再见的机会?不过他还是答应道:“好。”
两人最后来到下榻的客舍,结算好房钱,就悄声离开了都城。
不久之后,一个形容邋遢的人走到客舍柜台前面。那掌柜见到他,也依然是笑面迎人,不过那笑容多少有些牵强:“客官,又有何特殊吩咐了?”
那人低低笑了一下,也不多跟他废话,开口道:“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