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不存在的假设 ...
-
此时，地下建筑内的某一处。
身为格雷搜寻目标之一的“大鸦的尾巴”的会长——伊万·朵勒阿躲在暗处，手中用来窃听的小纸人被揉得稀烂，事前放在黑蛇他们身上的纸人一下子断了联系，召也召不回来。根据联系中断之前最后传来的音讯不难推断——黑蛇那边失败了，总评院以最料想不到的方式打乱了他的计划。
“ma的！”
伊万低声咒骂道，他听见在讯息中断之前黑蛇叫出了一个名字。
格雷·佛尔帕斯塔？别开玩笑了！
“不是早该死在了两年前与杰尔夫的战场上了吗……连亡灵都要回归人世玩拯救同伴的戏码吗！阴魂不散的妖精们！”
预料之外的巨大变数搞得伊万心乱如麻，男人咬着拇指不断嘀咕，怎么也没想到来捣乱的会是个早就死掉的人。
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试图让头脑冷静下来，伊万啃咬拇指指甲，自言自语：“该死的总评院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起死回生？开什么玩笑！他米迦斯又不真的是神！也只有愚蠢的斯芬克斯才会相信那个小鬼无所不能，我不会这么轻易被表象所蒙蔽的，绝对！这一定是某种骗局，没错……”
突然，伊万停下了脚步，干瘪的面颊上裂开一个居心叵测的奸笑。
“哼哼哼……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走着瞧吧总评院，饶是你米迦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料到接下来这招吧？哈哈哈哈哈，斯芬克斯，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我承认你对总评院的提防不无道理，但以防万一还是让老子来给你的计划上个保险吧！”
一连串的纸人从袖口窜出来包裹操控者随着阵阵令人牙酸的笑声彻底消失于黑暗中。
——————————————————————————————————————————————————————
地下建筑的另一处，黑发青年不紧不慢地趋步于长长的走道中，默默估算时间与距离，同时十足谨慎地留意周围的动静。从进入森林后便有意将他引至此处的种种，无论是那些前仆后继来找死的虫子，还是似有似无的诡异气息。
要罗格相信对方只是单纯想邀请他来参观做客吗？除非他把脑子喂给了尤利卡。
对方在等，罗格也在等。“按兵不动”和“先发制人”皆为对敌之道。
走道幽暗深长，罗格目不能视。影之灭龙魔导士能感知到空气里弥漫的不安氛围，脚下不时踩踏的软腻，灰尘、霉菌的气味，以及和通常认知下的不尽相同、罗格却能断言之的——血腥气。
此处的血腥味与鲜血或是干涸的血渍味道都有差别。是一种年头已久的陈旧，渗进周遭的石砖与建筑材料后气味混杂一气，在常年封闭的空间里四散发酵后的味道。如同经年与腥臭之物堆积一处的铁锈研磨成粉后再挥洒四处，这令人作呕的味道甚至像会化作实体一般粘附皮肤和衣物。
罗格应该庆幸没把基拉和尤利卡一同带来，这鬼地方对任何嗅觉灵敏的生物而言都是噩梦。
可惜的是黑发青年看不见两旁的壁画，被连绵成块的红棕色苔藓大小不匀地切割，画中人的面孔无一不是可怖的狰狞。
另一位不速之客潜伏在墙壁上檐，这座建筑物不知为何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总是留着些许空隙，某种意义上倒是方便了行动。斯汀依然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跟在罗格身后，早已被锻炼得如呼吸般稀松平常的气息隐藏此刻却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泄露了一丝一毫的气息被那人捕捉到。
金发青年掐紧了手肘，阻止不住痉挛的右臂，暗骂自己不争气：仅是看见背影便濒临失控，斯汀·尤克利夫你这两年的训练都被尤利卡吃了吗？
心中感慨万千，足下无半分懈怠，罗格和藏匿于暗处的敌人互相考验彼此的心理素质，而斯汀等的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临行前米迦斯特意叮嘱过奥吉里奥·斯芬克斯的魔法不算强大，但用对了时机就会十分危险。
格雷发来的消息斯汀看到了，只是没有回复，如米迦斯所料：“大鸦的尾巴”确实牵扯其中。黑蛇与纳鲁布丁库已被解决，会长伊万和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标尚未现身，结合现下敌人的布局与对罗格的引诱，让斯汀心底升起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金发青年蹲下身子，隔着手套摸到了墙垣边缘少许的红藓——黏腻的触感，稍一揉搓便会变得干燥易碎，与普通苔藓不同。斯汀有印象，总评院的藏书楼里有不少植物图鉴，在米迦斯的影响下他闲暇时翻阅过：这是在魔能环境中才会大片生长的藓类植物，一般是某种液体渗入地面或墙壁的建筑材料后没能汽化，在特定条件下历经多年才会长出。其中必不可少的客观条件有三：空气里蕴含魔能因子的封闭空间、完全不见光的阴暗、以及渗入环境的足够多的液体。
而其中能生长出红棕色、具有锈金属味道的特殊种类的生长源头只有一个：血。
无论是否是人血，这种生长数量都不太妙。
微不足道的低等植物大概是让斯汀抓住了某些头绪，思索的目光停留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某种文字细细密密的被刻在整面墙上，认不出含义但形状眼熟，结合这种非承重墙体与顶棚不接触的建筑风格，些许丝线搅合一气拽出翻涌而出的头绪。
难道说……！
斯汀懂了，一直萦绕心头的违和感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足底直冲脑髓的寒意。可纵然他反应再迅速也已经来不及了。翻身跃下躲过了头顶骤然砸下来的天棚，原本一人多高的空隙现在严丝合缝得连针都插不进去。与天花板同时砸下来的，还有阻隔在两位灭龙魔导士之间厚重的石墙。重力牵引的下坠速度太过缓慢让金发青年心急如焚，在斯汀落地的同一瞬石墙也重重砸在了地上。
跟从前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古老机关根本不一样嘛！斯汀忍不住暗骂道。
这么一块庞然大物以同一个成年人自由落体一样的速度砸下来，墙体和地面却没有一点损伤。石墙上描绘的同风格的壁画让斯汀更加烦躁了，如果他的猜想正确，那现在和罗格分开绝非明智之举，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对方。
眼下早已顾不得什么隐藏气息，破开坚稳的石墙不费吹灰之力，可哪也找不着罗格的身影，全速向前奔去没多远便是死路，角落里攒聚的大堆苔藓昭示着这并非是被临时改变的格局，此路原本就走不通。
那罗格去哪儿了？
焦心如焚的金发青年四下探查了一番决定原路返回，不断告诫自己切忌着急上火，像无头苍蝇般乱转不会对寻找到黑发青年的踪迹有任何帮助。
冷静，斯汀你要冷静，别着急，冷静下来思考……
“呼……”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哦呀哦呀？原来是一只不招自来的小虫子啊。”
身后不合时宜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思维，斯汀在心里骂人了。
伊万来到奥吉里奥计划中的地方时就看到不远处的前方静立着一个陌生的人影，长至脚踝的斗篷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身量不高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完全感觉不到魔力且对自己的步步逼近毫无反应，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想当然轻易得出的结论让伊万感到胜券在握，脸上的笑容不禁扩大。
对方不识时务的出现对缓解眼下趋于暴躁的情绪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个刺耳的声音和猥琐的气味翻出了某段几乎被丢弃的记忆，随之回想起来的信息让斯汀松开了握紧的拳。
“果然是骗局……我就知道，不管总评院要玩什么花招，斯芬克斯那个混蛋的计划难得有那么点可取之处，我可不会让你碍事的，小朋友。”大量的纸人在伊万的操纵下漂浮在空中耀武扬威，已经拉近足够距离的男人毫不掩饰的用魔力制造威压，可背对着自己的那人俨然不动。
前菲奥雷魔导士公会“大鸦的尾巴”的公会会长——伊万·朵勒阿。斯汀自动过滤了恼人的叫嚣，默念对方的身份，想到：米迦斯前辈叮嘱过这人有份参与奥吉里奥前议员的计划。
“撒，让我来瞧瞧总评院到底派了个什么角色过来搅局！”
“……说不定问你会比较快。”
“啊？”被无视的耻辱让伊万大为光火，忍无可忍的吠道，“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还不转过身来受死！”
这下终于得到了回应，斯汀如对方所愿的缓缓转过身，在他逐渐展露出隐藏在兜帽之下的面容后，对面的男人原本志在必得的嘴脸瞬间扭曲。
“你、你是……！”
金发青年直视着跟见了鬼一样惊恐万分的男人，平静无澜的面容上，瞳孔的颜色悄然加重，淡然说道：“稍微，让我问点事情。”
——————————————————————————————————————————————————————
地下建筑中，罗格所在之处。
方才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伴随脚下地面细微的异动都告诉罗格暗处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只是依旧未曾显露真身。罗格看不上这些装神弄鬼的小伎俩，只是突如其来的地理变动让他现在无法确定眼下所处的方位。
从进入这栋建筑之后便一直前行，中途没有拐弯或岔路，计算时间该是走进了相当的深度，建筑物本体内部的移位很大程度上地干扰了罗格对方向和距离的判断。
再者，明显能感知到震动结束后周遭的氛围变了。刺骨的空气化作有形的毒蛇，沾在衣袍边角的湿气宛若蛇吞吐的信子一般令人生厌且十足危险。
敌人就在这里，在注视着自己。这个认知清楚地浮现在罗格的脑海里。
“故弄玄虚至此，最好物有所值。”
黑发青年罕见的开口道，不在乎依旧深藏于暗处的敌人是否能听到。无所畏惧地继续前行，对蛰伏于阴影之下伺机而动的敌人不予关心。当然更不介意给对方一个足以刻骨铭心一生的教训——黑暗究竟是谁的主场。
青年身侧两旁墙壁上的壁画未被丛生的藓状植物遮掩，整体的画面时过已久仍清晰生动。或许有些过于生动了。画上为不知名因素满目惊悚、嘶吼窜逃的人犹如下一秒便要从壁中溜入人世一般。
看，墙壁中的那些人像几欲眦裂的眼眶里极尽收缩的瞳孔在无意闯入此处的访问者路过眼前时，跟随那黑色的身影转了个方向，闪烁嫉恨的目光。
奥吉里奥居于暗处，留心观察已然落入陷阱的“猎物”的一举一动：面色冷峻的青年对自身所处境况的不利与被动似是毫不自知，目不斜视的继续深进，原本无光的空间因他的出现又再添一层阴翳。
周身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让自傲如奥吉里奥也不得不保持谨小慎微：即使他再怎么瞧不起伊万等人，那两个跟屁虫对“妖精的尾巴”的牵制确实效果显著。在实际战斗中，局势的掌控总是拥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一旦陷入被动，哪怕实力层面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亦再难翻盘从而导致最终败北。
奥吉里奥对总评院在这次行动中采取的各种举措万加留意，揣测每一步背后的蕴意——他不否认自己对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都保持着精神过敏般的警戒。
可越是在意，就越看不懂。
奥吉里奥·斯芬克斯的魔法是作用于生物内心的魔法，在“极圣”之中不属于攻击力强悍之列，但若能不为人知的发动袭击，“极圣”也未必能敌。
自从多瑞图逃脱以来，潜入这片森林里，除了伊万会派出手底下的两只喽啰，奥吉里奥也有自己的情报获取渠道，远距离操纵镇上那些不会魔法的普通民众的心智并非难事，也意味着其实从妖尾一行人跨入多菲镇的第一步起的一举一动便在他的掌控之下。奥吉里奥不相信伊万，对伊万和“妖精的尾巴”这个公会的纠葛更毫无兴趣，甚至在那些乳臭未干的年轻魔导士们将调查方向转向这片森林前他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他才不相信“妖精的尾巴”就是米迦斯用来对付他的手段，若对方真是如此天真之人，奥吉里奥早已如愿揭开那伪善表皮下不为人知的真面目了，又何苦费尽心思与其僵持至今？
无论是旅店的老板、伙计，还是第一只虫子，是奥吉里奥的试探，对那些被派遣过来的魔导士们，更是对米迦斯，一再被搅局反而证明了他的猜想——米迦斯果然另有打算。
然而名为罗格·切尼的青年的出现却实属意料之外，接受了相同任务的不同公会的另一位魔导士，却对“合作”一事一无所知。甫一出现，浑身阴冷暴戾的魔力让虫尸中奥吉里奥尚未完全褪去的神识都不禁为之寒颤。由于魔法的关系，奥吉里奥再清楚不过：这个黑发青年的心中有着巨大的空洞，被夺走了某样重要的事物而遗留下来的空洞，溢满无处宣泄的暴虐与负面的情绪，简直是“心魔”的绝佳培养皿。
这种人的出现之于奥吉里奥看来可说是米迦斯的大意疏忽，亦或者说是：时至今日那个男人依旧站在神的视角一般给予他这个亡命之徒再一次的选择。
选择？
“事已至此仍不愿从神座上走下来吗？”奥吉里奥喃喃自语道。
“米迦斯啊米迦斯……”
不知为何，念叨着恨之入骨的名字的声音有着些许哽咽。
怅然若失的男人依旧紧盯着黑暗里前行的青年，身后鬼魅如影随形。
“你大概对你送来的‘东西’一无所知吧？哈哈哈哈哈……就那么想充当神明？到时候哪怕你真是神，也救不了这栋建筑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会用你送来的‘怪物’做砸开你那伪善面具的第一块石头，走着瞧吧，米迦斯。”
奥吉里奥目光浮空，似是在朝向空气叫嚣，片刻后起身，把放置身旁的棕色魔水晶拾起来握进掌心，隐遁了踪迹。
罗格从容地趋步于长廊，方才开始一直黏在他身上满怀恶意的视线令影之灭龙魔导士非常不爽，然而不足以让他精神紧张。除视觉以外的全部感官都在告诉罗格这只是敌人用来干扰自己的诡计，何况他并不买账。
周身的视线愈发密集，像是化成有形的细针刺入骨缝和全身的毛孔。夹杂其中的强烈恶意让罗格感到些许的熟悉：那是憎恨、嫉妒和渴望交织的产物。
正如两年间周而复始的梦境内被自己于奋不顾身奔向前方的途中丢弃的怨灵看向他的眼神。
渴望着他能施以援手，憎恨着他的无动于衷，嫉妒着他的安然无恙——梦中躯体的安然无恙。就像只有他是那片炼狱火海里唯一不曾遭受任何损失的幸运儿一般，前扑后继的涌上来要将他一同拖入绝望的深渊中受难，好像这才算公平。
“为什么你不救我们啊！”
听，一模一样的质问，早算不清在耳边响起多少遍了。
罗格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刚刚那不是回忆，是切切实实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或者该说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在意识到此事的同一瞬，身后紧跟的怨灵化成了实体缠上了青年的四肢，没有对罗格造成任何实际的伤害，然而耳边细碎不休的咒念却在竭尽所能的挑拨他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对我们求救置之不理……”“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血……”“为什么……”
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无非那么几个问题。
即使只是一闪而过的迷茫也会被精准捕捉，如同嗅到美味的饿鬼探寻源头，透过泄露脆弱的那一丝缝隙深入中术者的精神世界，将其中具有相当“破坏力”的负面情绪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加以扩大，加以利用对中术者的精神与内心进行摧毁，而当中术者自身无法抵御源于自身的创伤致使精神崩溃后，取决于那份“破坏力”的强弱及施术者自身的魔力状况甚至可将其从中术者内心剥离，驯化成拥有实体的魔法生物彻底为己所用。
根据总评院提供的情报这的确是奥吉里奥·斯芬克斯的魔法效果之一，还是其中最危险的一招。
“原来如此。”向来寡言的青年难得开口，满溢寒意，“这就是你想要的。”
鬼魅们缠上了他的躯体，攀附全身的手爪几乎要抠下皮肉剜出心肺，诅咒、哭诉、怨怼，不绝于耳。
然而，再是恶毒凄厉的嚎叫也未能掀动青年面上自始至终的冷彻，任凭怨灵们使尽浑身解数，青年都不为所动。
终于，罗格厌了。
怨灵们千变万化的形象无法让他内心产生一丝的波动，无论是“同伴”还是“普通民众”，他们变换着声线，试图从不同角度动摇罗格的内心，却是徒劳无功。并肩作战的情谊，乃至属于“人”的道义，罗格早就舍弃过无数次，时至今日，亦无忏悔之意。
毕竟本该装有所谓“悔意”与“罪恶感”的那个器官，从两年前的那刻开始便不再跳动了。
“够了。”
罗格发声的同一刹那，怨灵们的声音被压制，只剩漂浮的形体。
“如果这就是你全部的伎俩，那你挑错对象了。”
灵体逐渐散乱，不稳定的浮动着，干枯的手爪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消失吧，亡灵。”
眨眼间，成群结队的亡灵带着他们不依不饶的纠缠烟消云散。空间重回平静，罗格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哪怕只是作为最基本的人类而言他也真是最差劲的了，不是吗？
无法察觉的心声悄然诉说又很快归为虚无，面颊尚且存留的余温些许灼热，隐隐作痛。
另一边的暗处，奥吉里奥一拳捶到墙上，神情俱是功亏一篑的不甘及恼怒。
“妈的……”一连串的十字路口清楚地浮现在男人的额角，奥吉里奥控制不住眼角的抽动，大骂出声：“不近人情的臭小鬼！”
利用“愧疚”“后悔”“沮丧”“恐惧”等会让人产生逃避欲望的情绪动摇对方的意志让心底那座名为“压抑”的牢笼松懈从而释放人类心中以“悲伤”“愤怒”“憎恨”等充斥破坏力的负面情绪为饵食的“心魔”是奥吉里奥的魔法效果之一。
作为目标而言，米迦斯送来的这个不在原本计划之内的黑发小鬼毫无疑问是下手的绝佳目标，即使不用魔法他都能感受到对方心底攒聚到濒临溢出的情绪，以及匆匆一眼已足以窥见的、那被囚于牢笼之中异常凶猛的恶兽。
可是找不到动摇对方内心释放凶兽的破绽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在哪里？这个臭小鬼内心的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奥吉里奥下意识地咬住右手的食指指节，紧握在掌中的棕色魔水晶纹丝不动，门牙摩擦指节的皮肤，细微的刺痛些许缓解了研磨神经的焦躁，但对眼下的问题而言收效甚微。眼球转动着，大肆又细致地观察着目标人物的肢体，以及那波澜不惊的死人脸上是否暴露了哪怕一丝的动摇。
人类无论再怎么对自己内心的情绪严防死守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滴水不漏。而这个“因自己的不作为而丧命的同伴和无辜之人”都不能唤起半点忏悔之心的冷血小鬼，已经不是能以“坚强”一语概之的级别了。
目空一切，对周身变化不为所动，仿佛被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不关心，不在乎，更不会被影响。最理想的下手条件，最棘手的目标类型。早该知道那位全知全能的大天使长殿下不会这么轻易就便宜自己。
对于对方行动“不出所料”的自得和寻不着进展的烦躁混杂一气，奥吉里奥择出缠绕其中的一丝失落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绝对不让那个人称心如意”的执念。
……等等。
奥吉里奥的目光再度移至那双死水般的猩红眼瞳，深埋其下涌动的暗潮提示着男人——那双眼睛中失去的不仅是整个世界的影像。
“执念。”
世间万物皆不足以令他侧目，但却又像被什么牵引着，笔直的前进。
男人轻念这个词语，手中的魔水晶闪了一下，给予寻到线索的解密者一个微不足道的鼓励。奥吉里奥将自身神识再度虚化飘荡至青年周旁。
“你到底在朝着什么前进呢？”状若询问实则自问。
眼前的红瞳艳丽而混沌，一如他一眼瞥至的牢笼中不作挣扎的凶兽。
“这双早已看不见的眼睛……”奥吉里奥作势用手在对方眼前挥动，当然得不到应有的回应，接着道，“‘所注视着的前方’究竟是什么？”
凶兽睁开了久闭的双眸，警戒的抬起头颅望向牢笼之外的漆黑一片。
“是原本填补你内心那处空缺的东西吗？还是造成那处空缺的罪魁祸首？”
凶兽的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吼，对外界试图靠近的不安稳因素予以警示。
“你的‘门’究竟在哪里？”
趋于暴躁的凶兽呲出了獠牙，眸中凶意沉淀，杀机渐露，用以束缚的铁链第一次得到了来自困兽的反抗，被扯得当啷作响。
“你的‘钥匙’究竟在哪里？”
伴随一声不再压抑的咆哮与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奥吉里奥手中的魔水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刺得持有者一个愣神，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你需要的根本不是“钥匙”。
奥吉里奥默念道，具象化的神识被有意淡化缓缓退出了空间，他的出现和消失都未曾惊扰到黑发青年分毫，直到随着男人神识的消失，一扇门凭空出现，挡在了罗格前进的路上。在意识到自己能清晰地“看到”这扇门的具体模样的第一时间，罗格便知道这又是躲在暗处的敌人新一轮的小把戏。
“执迷不悟。”罗格轻蔑道，但也不打算回避躲闪，将计就计般伸出手握住了门把，转动。
“不行哦。”
意料之外的声音成功制止了黑发青年拧动门把的动作，要说如今还有什么能让罗格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任何迟疑的话，那除这个声音及其主人之外再无其他。两年间无数次出现在注定离别的梦境中带给他短暂的欢愉，却回回又带着温暖的音容一次又一次离去，徒留他一人于无边阴暗的夹缝中汲取残存的丝许回忆的温度。
多少次了，为了跟上那承载幸福的脚步，罗格多少次推开梦境里的门扉。明知门被推开的瞬间自己会从天堂直坠地狱却从不吸取教训。说到底，他只是无法不去追寻那在眼前消失的灿烂，即使最终心脏会被以更残酷的方式撕裂。
然而仅是刹那的失神松懈了手上的力道，“眼前”的门便消失了。
“不可以，罗格，不可以打开那扇门。”
无尽虚无中声音再度响起，罗格转过身，无神的红眸里映出对方的影像：金色的发，澄净的瞳，无论是自认识以来和两年间梦中无数次闪烁自信欢愉的蓝，还是那天战火蹂躏下倔强破碎的紫。
斯汀·尤克利夫。
一个刻进罗格心魂的名字。
一个用特有的色彩肆意渲染了别人的生命，又毫无预兆地用自身的死亡摧毁了罗格所有信仰的任性鬼。
本该停留在记忆里的金发亡灵逐步逼近，黑发青年一动不动地默默看着，那副与回忆里如出一辙的面孔。
“只要不打开那扇门，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被改变。”罗格听见对方这般说道，“只要不打开那扇门，我们便不需要面对那一天……没错，不需要面对与杰尔夫战斗的那一天，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非要我们去承担不可的必要不是吗？明明可以一直像以前一样的。”“斯汀”伸出手强迫罗格与自己对视，接着道，“明明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斯汀。
罗格默念着这个一笔一画都渗透着光与血的名字，一动不动地听他说着“明明”。
是啊，如果没有那一天的话，实在有太多的“如果”可以假设了。
“呐，罗格，”斯汀眼看着黑色的魔力从黑发青年的身上泻出将其包裹，嘴角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狞笑，“留下来吧。”
黑暗，彻底被释放。
“成了！”
解除伪装的男人紧握着手中散发强光的魔水晶高兴道，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格的身影被他自身的魔力所吞噬进黑暗之中，渐渐形成混沌的漩涡。
“只要这个小鬼的‘心魔’炼成后能为我所用，这场赌局就是我的胜利了！米迦斯！”奥吉里奥的瞳孔因为兴奋而颤抖着，“无论你是出于何种动机将这个小鬼送到我面前，毫无疑问他的存在会成为你最大的败笔！”
眼看着黑色魔力的漩涡停止了转动，奥吉里奥显露出自己完全的实体，走近那团静止的黑色，正在他欲将手中的魔水晶塞进那团黑色魔力中时，一只手从黑暗的拘束中一冲而出死死掐住了奥吉里奥的脖子。
“你、你是……！”
周围黑色的环境褪去露出原本建筑物的样子，被魔力包裹着的黑发青年也慢慢显露出苍白的脸，一改以往的波澜不惊，此时的他被愤怒充斥着全身的神经，无焦距的血色瞳孔中毫不掩饰的对面前男人的杀意。
“涉足了不可触碰的领域呢，你。”死神化身的青年在低语着。
曾经在总评院的圣殿圆桌上与极圣们针锋相对的男人此刻竟被一个小国公会的不知名魔导士的杀气压制得全身颤抖，黑色的魔力顺着掐住奥吉利奥脖子的胳膊向上蜿蜒，一同死死缠绕住男人的致命部位。
奥吉里奥使尽力气也无法脱离令自己窒息的手掌分毫，嘶吼道：“不可能！你应该被‘心魔’吞噬了才对！”
罗格的另一只手接过即将掉落在地的魔水晶，黑色的魔力有一部分开始钻入其中，水晶的颜色变得愈发深邃，缓声道：“是吗？果然这就是你所企图的吗？”
声音散发着和极端愤怒的表情不相符的冷彻，面对着曾经位列“极圣大魔导师”之位的对手，却和面对之前被残杀的虫子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奥吉里奥踏足了他不可被碰触的领域。
“利用人心的弱点进行操控和攻击是你的魔法，但很遗憾你选错对象了。”
“确实如你所言，如果没有那一天，有太多的‘如果’可以假设了。”
如果没有那一天，便不必面对别离。
如果没有那一天，他永远无需知道所坚守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是何种滋味。
如果没有那一天，便能继续携手打造理想中的公会、谱写“双龙”的神话。
如果没有那一天，现在就不会是他一个人面对破碎了一地的、再也无法完成的约定。
“没错，一切以‘他’还活着为前提的假设都可以成立。”
“但是啊，这些不存在的‘如果’每一个每一个都只不过在提醒我‘他’早已不在了这个现实而已！”
魔水晶的颜色已经趋于纯黑，周身缠绕的黑色魔力不减反增，罗格将其置于奥吉里奥的胸口处。
“就这么想看我内心的黑暗吗？可以，反正……”
黑色魔力开始从水晶中脱离出来缠绕上男人的躯体。
“你也不会有后悔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不存在的假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