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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蛰 要说一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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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一个地方一旦有了自己的当地特色,这城中大小事物都无一例外会绞尽脑汁与之扯上点关系。
这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的行为,毕竟大家都喜欢有点名气嘛。但是硬生生将一排好好的青楼们叫成尼姑庵,君不见就实在有些不能理解了。
洛回城,十里长街,尼姑庵。
要说这洛回城的服务业,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个中翘楚,哪怕搬到锦都,也都是可以制霸一方的。且说这青楼,就比锦都的要有人性化多了,当然,除却这略欠风雅的名字。
十里长街不是指街有多长,它不过是个街道的名字,虽然有误导人的嫌疑,但胜在霸气,当然,最霸气的还是这街上的青楼们,对,就是青楼们……
君不见自诩是在锦都最大的青楼长大的,什么规格的姑娘恩客们没见过呀,但放在这里,她还是只配抬头赞叹的。
放眼望去,整整一条长街,居然挨家挨户地开青楼,每家青楼都是自立匾额的,但又能做到互通有无,“好一条和谐的烟柳之巷啊……”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整条街都是个大窑子,还是开放式的,哪怕一个姑娘家进去逛逛,也不是不可以的。
“红水,你说回去是不是该让你娘改进一下啦。”
“我看有这个必要。”
“我觉得是时候合并一下整条街道了,毕竟这上至王宫贵族,下达平民百姓的需求是越来越大了……”
“……”
于是两个大姑娘就着这光天化日公然讨论起自家欢喜楼的建设问题,完全忘记自己是来找姑娘的。
“我说,两位姑娘,我们不是来找楚楚姑娘的吗……”直到一旁今玉派来的小厮也看不下去了,才讪着一张笑脸问道。
“嗯……也是,那我们下次再聊。”君不见顿了顿,一把拉过红水,朝小厮吼,“那你还不带我们进去找,瞎站着干嘛,接客啊!”
“……”有时候,就是不能说实话,最重要的是,不能这么直接得说,事实证明,你会死得很不好看。
红水虽然年纪小,但感情丰富的程度是远远高于君不见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红水能从其中看出慕楦和君不见的千丝万缕并死活要将其拧成一股麻花绳绑在一起,而君不见自己却不可以的原因。但再迟钝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男人跟着不放时也能感觉到,自己假若不是勾了他钱,就是勾了他魂。
君不见刚往这楼里雅间一坐,屁股还没个温度呢,门口就进来一个人,她还以为这小厮效率这么高将人带到眼前了,抬眼看,却是慕楦这混蛋。
“你不是这样也留个字条吧?”君不见第一个反应是想掐死红水。
好在红水立刻一副纯良的好模样,“我没留字条……”君不见懈了口气,“我直接留了口信。”
“……”好嘛,她一口气又回来了。
慕楦现下成日摇着柄扇子,身姿绰约得紧,信手掀了衣摆,竟也安安稳稳地坐下了,其间看向君不见时,眼里噙了一点不甚明晰的笑意,“阿见,来青楼也不知道叫我,太生分了。”
“你一个大男人来什么青楼呀……”自从那日与慕楦合流之后,他擅自将她叫成“阿见”,搞得和她很熟一样,现在每每他一提及,君不见整个人就怏怏的,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慕楦还是自若地轻摇着扇子,只是眼里的笑意顺势延绵到了脸上,也不急着接着君不见的话说,就吟笑看着她好一会,像是要看出多花来,等到君不见都不好意思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来青楼自然是找姑娘。”
“就知道,你是找小红小青还是小花啊,要不然就是楚楚……”
“我来找你。”这一回,慕楦的话回得很快,快得君不见都来不及听清楚就已经脸红了。但好在她还是及时听出来慕楦在骂她,“你才姑娘,你全家都是姑娘。”
“……”红水觉得不解风情可能真的不是好事。
“楚楚姑娘来了……”好在刚好小厮带着人进了雅间,一时间气氛被打破得恰到好处。
红水首先反应过来,“这么多都是?”听到红水略微拔高的声音,君不见才回过神来去看人,发现门口亭亭立着一排的姑娘,花红柳绿的,煞是鲜艳。
“你们都叫楚楚?”君不见皱了皱眉,开口。
齐齐点头。
“行,你先走吧。”君不见对着小厮示意,然后转过头去看慕楦,瞬即脸上又要冒出红晕,“恩……你是要留下看还是……?”
“看看也无妨。”慕楦好像很满意君不见的反应,好似听不出这话外之音一般应她的话。
君不见腹诽,哪来个不要脸的混蛋,仔细一想,好像是自己招来的。“咳咳,那你坐稳点,我怕你看得太激动……”
“……”慕楦的扇子顿了顿。
红水见小厮关了门走远,又听见君不见与慕楦的对话,四下一看,指着那屏风对那些姑娘说道,“你们一个一个去里面把衣服给我脱了。”
众楚楚姑娘们面面相觑,又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地看向慕楦。
也是,在青楼叫了姑娘说要办事的,除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难道还能是两个女人不成,更何况是个相貌风俏的公子哥就这样坐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一柄风流的纸扇还摇得欲拒还迎的,摆明了勾引的样子,不看他看谁啊!
好吧,以上都是君不见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其实慕楦从头到尾都在看君不见,这要笑不笑的样子也都是对着她一人摆的,就算是勾引,也是有明确的针对性的。
但君不见哪里知道,连看都不敢看人家一眼的屁大点胆,也只敢把气撒在那帮姑娘们身上,“看什么呀,让你们进去脱衣服呢。”
“你这副强抢民女的样子倒是霸气。”
“……”慕楦好死不死调侃了一句,君不见好不容易白回来的脸又和抹了胭脂一样瑰艳。“呵呵,谢谢称赞。”
红水摇了摇头,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诚实,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任由自家姑姑在屏风后被男人调戏地体无完肤,红水还是觉得自己好好做事比较对得起娘亲,要不然,就凭她家姑姑这个德行,别说灭尸取花了,就是去路边采朵花都是有一定困难的。
孔欢喜那日确实托人捎了封信给君不见,但内容当然不止逼迫回家的言语,其中还包括了许多家族秘辛。君不见也不知道她嫂子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事草率地放在信里就捎过来了,后来君不见再问的时候才知道,她嫂子觉得这样密谋一些大事比较刺激……
君生亲启——
汝兄当日祭神,魂散四海八荒,因其形灭精魄枯竭,故天地间寻不得丝毫生痕。
吾却近日推卦招魂,竟于南隅之滨察觉红鬼气蕴,汝若青门不归,望取红鬼而回。
信中所说的汝兄,自然是君不见死去的兄长,其实她兄长走的时候她还小,没有任何印象,故此也没什么感情,相比起来还是她家嫂子与之朝夕相处,情感深厚得像亲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兄长若是还在会是怎样的光景,一直以来,心心念念她兄长的人其实从来都是红水这小丫头,也是,看着人家都爹疼娘爱的,自个儿却是娘打姑骂的,免不了要想象一下不存在的东西才能得以继续生活的希望。反观她嫂子,向来也是与她一般,甚至是闭口不提她兄长之事,全当无这人,成日混迹在欢喜楼欢喜地做自己的老鸨,偶尔还能调戏调戏新晋的小相公们,好不欢喜,时日久了,君不见也当她是因着记恨兄长走的早罢了。
所以,要说收到这家书时不惊讶是绝然不可能的,毕竟这是她家嫂子第一次与她提起,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再记恨她兄长,也好不过是孩子亲爹,有希望自然是要试试的,必定是为了红水,这番苦心,她这个做姑姑的,自然也是要成全,不就取个红鬼嘛,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再说这红鬼,她从前确实是不太清楚这东西的,好在红水平日里看书多,居然能说出个究竟来。君不见平常就知道红水好读书,但连这么神秘且凶残的花她也知晓,确实是有点厉害的,君不见寻摸着什么时候也问红水把书借来看看,身为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连这么点知识面都比不过好像是有点丢脸。好吧,最主要的是这书居然还是图文并茂的,看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红鬼,生于北荒阴寒之地,长于泗溟神州之中,噬骨花中最烈,其花不结果,百年不生不灭,好噬骨饮血,只入凡人骨肉,活人不可见,死后饮骨血,一旦入骨饮尽骨血,再不入轮回道。
人肉白骨,有阴阳之血:至阳之血,谓之精血,存于生形,人死便殆尽;至阴之血,谓之骨血,存于白骨,虽死犹存,骨血不荒,魂魄不散,重入轮回,可生人肉塑白骨,骨血殆尽,天地无息。
红水当初这么解释可能还是有些深奥,后来经过君不见自己整合了一下,其实还是很好理解的,不过就是人除了身上有血之外,骨头里还有几缕飘着的血丝,用处看着不大,其实是用来转世的,说难听点就是用来系住你的灵魂,省得肉身轮回了魂不见了那下辈子还过个屁。但红鬼这个花,你要说它存在着还真没什么好处,人家做杀手的还有佣金收呢,它这吸人骨血的完全就是个人爱好啊。
一个顶级杀手和普通杀手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普通杀手,通常是为了生计和名利去杀的人,只有顶级的杀手,他杀人是为了兴趣,这档次,明显不一样嘛。
本来这一般人根本没机会接触噬骨花这样神奇的花朵,但好死不死这红鬼是她哥百年前无事杂交出来的,噬骨花系向来认主,这命都是人家给的,那沾染了些许人家的气息还是不过分的。故此,她家嫂子推出红鬼的卦象就等于是在这四海八荒,天上地下里找到了她兄长还活着的希望,自然是不能放过的。若是没错,这红鬼必然是感受到了她兄长的气息才会赋于人肉白骨中的。
不过这花是谁种下,她兄长散去的骨血又怎么会在旁人身骨里?倒是值得商榷的事。
其实这事也不能算是杀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取朵花出来对一个大活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更何况是红鬼这样不太友好的花,要是赶上运气好这花还没开始吸你的骨血,那早点拿出来你还可以好好入轮回过你的下一世,当然,要是运气不太好被吸光了,好歹这一世也无碍,还有精血撑着过过日子,但要是想好好入轮回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形神俱灭是必然的结局。
这么说来……好像是比杀人严重点,算是灭尸了吧。君不见这么一想有些愧疚,但仔细一斟酌,自己是个杀手,已经杀不了活生生的人了要是连毁灭具尸体也做不到,好像是有点没出息,这样以后她孩子问她是做什么的,她都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曾经还是个有名的杀手!
君不见一直自诩是个杀手,并一直将成为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但事实上,她确实还没正经地弄死过一个人,虽然很多次她有过包括拔刀、挥剑、投毒等十余种在内的想法弄死孔欢喜和红水这母女俩,但出于一个杀手不杀老弱病残以及鳏寡妇人的职业道德,她不得不可惜地放弃这样的念头,从此过上了一个有道德的杀手生活。
总的来说,这次是她第一次以杀手的身份正式行走在江湖上,所谓出师首捷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这直接影响到以后有没有人雇你去杀人,也就是直接影响到你的饭碗。这么一思索,君不见觉得这当真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了。
几天之前孔欢喜又传了封信与她说,这卦象已经推出红鬼在洛回城方向隐现,并且要她们去找一个叫楚楚的姑娘,其他也并无任何线索。
这才有了今日这出闹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俩个大姑娘是来嫖一嫖的呢。
好吧,扯远了,红水在屏风后将一个个大姑娘都看出了花也没瞅见本该在背上蔓延的莲花模样的红鬼,一时间也没有头绪,刚想叫君不见再过来看一下,眼稍一顺,就看见君不见头顶那片顶梁上倾塌下成群的青瓦。
“姑姑!”
君不见后来想想,祸福相依是不是有一定道理呢?你看,她前一秒在和一位长得还不错的公子哥调情,下一秒就被一群长得不怎么样的兔崽子们刺杀。不过再仔细想想,君不见还是觉得没道理,因为这群兔崽子们,本来就是冲着这公子哥来的……
“慕楦,我忘记你在被追杀的事了……”
“不碍事。”房顶被人捅破的一刻,慕楦将君不见拉进怀里的动作几乎已经完成了,他没有去看她,扇子被合起来的同时就挡在那些刺客的剑上,其实看这样的情况来说他们是处于下风的,但慕楦好像完全不在乎,甚至还能应付君不见两句。
“你出门干嘛不带剑!”君不见是见过慕楦用剑的,以一个专业杀手的眼光看来,慕楦的剑耍的还是有一定风格的,好吧,她其实看不来,但她至少能看出再不济也比这柄破扇子强多了!
慕楦笑了笑,眉间轻挑,“天气有些热,扇子比较实用。”
“……”实用你妹啊!
等君不见腹诽完这一句话的同时她就开始怀疑扇子是否真的实用的可信度了。“乖乖呆着。”慕楦轻言,话落的时候人就迎了上去,扇子像开过刃的剑锋,直直逼着人的喉头,至于他们手上拿着的剑,慕楦好似全然看不见一样。
从前她在学剑的时候她嫂子成日就和她说,好的剑客,是无论用什么都像在用剑,但真正的剑客,却是无论用什么,都是剑。当然,也不忘点评一下君不见的剑法,“当然,你能把剑用成十八般武器,也是不容易的……”
此刻君不见看着慕楦,只感觉那柄扇子,是把上好的宝剑,出了鞘浸了血。
当然,君不见没有什么心思接着看,被慕楦护在身后的同时她马上扭头去看红水,好在这些刺客也是有职业道德的,一心专注刺杀目标的精神还是值得敬佩的。不过有些人就是禁不住夸,哪怕是在心里赞叹一下,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红水不会武,唯一的技能也就是投投蒙汗药,但显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项技能毫无用武之地。于是,当那个刺客铁了心朝她去的时候君不见觉得乖乖呆着这样的话还是当没听见比较好。
君不见往腰间的匕首摸去,刀脱手的那一刻就成功把注意力从红水转移到自己身上,不过上面也说了,这刀都脱手了,其他杀人工具也没来得及带出门,赤手空拳什么的对一个姑娘家来说还是不太雅观的,所以这一系列的过程导致的最后结果就是刺客的剑对着她毫无防备的心口而来。
人之将死的时候通常有很多想法,但此刻君不见就一个想法,“慕楦,我操你大爷的。”
“我没大爷,要不你直接考虑一下我。”
孔欢喜一直自称是青楼妈妈中最懂得情爱的,当然也是最懂得情爱之事的。她从前带着君不见和红水俩人去梨园看戏时总爱挑些英雄救美的桥段,每每到了关键之处,都会笑得些许猥琐,而后再压着嗓子低低地与她们说,“只要是个正常的姑娘,在面对英雄救美这样百转千回的场面都忍不住要许个芳心的。哼哼哼~~”
“那若是这英雄长得不好看呢?”
“长得不好看还敢叫英雄。”
“……”
从前君不见一直没在意,每次看戏再遇上这样的桥段眼睛全然盯着她嫂子那副猥琐又享受的模样看,还一度以为她家嫂子是思春了寻思着给她续个弦什么的,后来君不见才知道,她嫂子是想到这演戏的两个人都是男子才如此兴奋的……
恩,这个与现下君不见的思绪并无太大关系。但重要的事,君不见突然好像多少明白了她嫂子的意思。
她看着慕楦的眼睛,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襟,他将她护得很好,一点也没有来不及,他甚至对着她笑了笑,那笑意还是浅得微不可见,但却是真切的,面向刺客的时候,笑意就变得令人害怕,像是噬血的剑。
君不见那一刻就想,外面的天气是有些热,热得她只能看见那千山万水的扇面,以及扇面后盈盈而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