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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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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兀十四年,立春。连着几月的阴雨缠绵,稽连山上的扶桑红了大半个大偃帝都。
宫里的那位小皇帝被那片扶桑蛊了心窍,丢下江北的大涝,领了一干皇族贵胄趁着难得的晴好上了稽连山,美名曰:祈福祭天,天佑江北。
正所谓皇恩浩荡,许是稽连的山神被小皇帝的天威震慑了。
那日,天色亮得不寻常。大队皇家军马威武地踏进山口,小皇帝躺在龙撵里闭目养神,一旁的小太监隔着帘子扇着画扇,前头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开路,一切都很尊贵很气派。然,不过一瞬间的功夫,那山谷深处竟嘶吼,叫声一致地可怕,以致于山顶的乱石纷纷坠落。而后,一支规模宏大的黑衣军队自那山谷中蜂涌而出,战马嘶鸣,气势磅礴至不可抵挡。
想必皇家的粮米太过精细,把一帮文官武将喂得四肢虚胖,只呈得了奏折提不了剑。
面对这样的突变,禁卫军只来得及象征性提起武器乱砍了一通,其中各种混杂官种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为正酣的战事伴奏,“护驾,护驾!”
不过片刻时辰,就已分不清稽连山上的连绵嫣红是扶桑还是血河。
在如此混乱的叛逆与反叛逆下,如果不死一方老大,自然是说不过去的。
很显然,叛军有备而来,而小皇帝这边的皇家精英队,权以为自己今个儿过来是看风景的。
于是,那帮黑衣的叛军顺利地将小皇帝的若干将臣斩于马下,剑锋直指那驾华贵依旧的龙撵。
眼见着自家主子都快被消灭,这帮奴才岂有不跪之理。大偃国的臣子们都是吃着喷香的皇家软饭,捧着孔孟圣贤书长大的,都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写。至于忠君之道,还是让那些躺在地上的死人诠释吧。
有抱着这样的心态侍君的一干奴才,小皇帝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记得当时天色骤然昏暗,稽连山上的扶桑花像是吸足了鲜血般红得格外妖冶。
那传说中的大偃皇帝,终于按捺不住了,缓缓睁开阖着的双目,稍稍斜过那群弃甲曳兵的臣子们,不急不缓地开口:“众爱卿平身罢。”
一时间,那声音倒像这山间唯一的色泽了,有着几分促狭的微缈,却又平添一缕漫不经心,仿若对眼前的景象置若罔闻般地悠然。
音方落,便只见这大偃的帝君,伸出那双玉润清致的手,随意搭在帘幔下端,再随意地掀起,最后随意地立于众人之前。眼底是看不清的深邃,丝毫不泛波澜,微微上扬间流转了清浅的笑意。
那群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方才才理直气壮地跪向叛军,这一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顾着煞白了脸恨不得把身子埋进土里。
至于那支黑衣人马,此刻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随时准备厮杀。
“看来爱卿们是愿意跪着了。”一贯是清冷的音韵,吐纳在唇间却多了肃杀之气。
人群中开始有人瑟瑟发抖,畏缩着想站起,却因跪得太久又扑通趴在地上,喉间一支龙纹羽箭矗立,俨然一片猩红弥漫。
众人顿失颜色。漫山殷红,惟有那容色自若的帝君,一袭素袍加身,青丝垂绾,眉目间的神色却是十足的帝王尊贵,执箭的姿态仍是散漫得紧,好像方才射出那支箭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谁都是懂的。倘若再任由这小皇帝掌握大局氛围,那这帮叛军,就该改叫饭军了。
于是乎,原本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再一次混乱,只不过这一次,显然不是群殴。
世人只道大偃的年轻帝君成日无所建树是个实在的庸君,却不知这庸君的剑,还是耍得很好的。
当然,寡不敌众这样的道理,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任凭一个剑术多高明的剑客,面对剑术同样不弱的一堆小剑客,他不是耐下心把他们杀干净,就是被他们耐下心给累死。
小皇帝就面临着这样的尴尬。
当时天开始下雨了,雨水混着血开始沿着山口的河流往下流去。
就在这位忙着刺别人喉咙的帝君开始思考怎样避免这个尴尬时,自山外传来无比轻快的马蹄声。
那声音,清脆得不像一只马该有的脚步。
果然,骑入这场混乱之中的,是一头小毛驴。
驴上坐的,是一个小姑娘。姑娘名叫君不见,座骑唤十三。
小姑娘穿的格外霸气,鎏金似的线条滚在袖间,微微束起的领口隐约可见那旖旎的脖颈,自上而下的黑衫紧致得方好,配上腰间一枚精致的马革皮囊,跨坐在小十三那油亮的背上,硬生生叫人移不开眼。
君不见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扇着一把仕女团扇,看着眼前不太和谐的场景,瞬间愣住,然后缓缓地低下了脑袋。
一个姑娘,哪怕脸皮再厚,都会在那么多雄性物种盯着你看的局面下害羞。更何况,那里站着一位那么好看的,恩,美男。
君不见身为一个杀手,自然还是可以在害羞得抬不起头的情况下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是一个基情与反基情的伪爱情故事。
就在君不见挣扎着要不要冒充女侠救一下美时,她发现方才因为她的介入才稳定下来的局面又开始骚动。
两方人马皆是齐刷刷地执剑向她而来,其中领先的,是那浑身带血的美男。
那剑,执在如玉的手指间,没有丝毫的颤抖,清晰得指向眉心,不带任何犹豫,也看不清任何招式。
但凡是个正经不正经的杀手,都知道没心没肺地砍人是很有趣的事情。可君不见不是普通的杀手,由于从小生活在世界最充满爱的地方,她相信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所以,当小皇帝的剑离她只有一指的距离时,她仍坚信他是为了刺杀她眼前飞过的一只蚊子。
正是这样的坚信,才导致小皇帝的剑锋陡转,从君不见的眉心移到了她纤细的脖颈大动脉。
此刻的场景很诡异。
一位沐血而立风度翩翩的帝君,怀里劫持着一位不知所云的小姑娘,面对一群仍旧没有停下脚步大胆往前冲的刺客,帝君无奈低头,温柔且缓慢得俯下身子,匐在那小姑娘的耳边,蓦的扬起一抹笑,“坏了,抓错人了。”
霎时,万籁俱寂,心口缀了一点朱砂,衍至肤皮。
语罢,帝君拿剑快速抽了身下的小毛驴,两人一驴,瞬间逃离。
百荒年前,古戍。
月槐花盛,折子戏呈。
说书人捋着一把灰白的胡须悠悠摇起那山清水秀的好扇面,神神叨叨地把眼神放得很远很远,好似那恍惚的目光真的能看见那洪荒遍野里盛开在月槐树下翩然纵舞的花主。
“老道士,你莫要再卖关子,快些说说墨夷与那花妖的情事。”不知何处传来这般那样的叫嚷,都是些粗鄙的俗人,再风花雪月的雅词抵不上王侯将相一段纠葛的过往。
“诸位莫急,贫道这不是正要说嘛……百荒年前这天下还是只有古戍一块的,但泱泱大地上纵横驰骋的诸侯们却是多得数不清了,话说那三百年前,大偃尚未统一,这自秦淮川岭以南的国土封号楚与西边那一衣带水的晋国因着百荒年前结下的梁子素来不和,时有疆战,且国力相当,几十载的功夫竟打了几百次难分胜负的仗,直至后来楚国出了墨夷这号大将,要说这墨夷,古书史记里都记载这是楚国的神将,通阴阳,号鬼军,所到之处,生机荒芜,无一敌将生还。墨夷这一生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功名权利都系在那面战旗上无往不胜啊。可要不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偏偏在那年春天,就遇上了这洛回城外千年的月槐精了。那花妖名唤楚楚,当真是人如其名啊,那楚楚动人的模样三两下就把墨夷迷得没了方向,满心都是这妖孽,行军作仗的本事全搭在那花妖床上了,可事情到了这里也无非是段红颜伴君的姻缘,直到来年冬天,也就是古书上说的晋宁初年,晋国国君举兵踏过楚境,那孽障,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君不见摇头晃脑地转了一圈,幽幽接话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顺便满意地料想着下面的场景。
酒楼里果不其然响起一阵骚动,知道那老道士隐入帘子后才稀拉松懈。
然后君不见就得意地回过头,顺便看见那张离自己不太远的脸。
慕楦噙着一点轻笑,也不说话,那笑就渗进皮肤里,带着侵蚀的冷意。
君不见意识到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拍马溜须的话,于是,“大侠,咳咳,那什么我还要在这等个人,你要是困了饿了有事了,就先行一步。”
“无妨。我受累陪你一起就好。”
……
事情其实要回到那天的乌龙上。
那日他们骑着小十三跑出十几里的路时,天色晚得只剩下一轮大白的月亮了。月色凉凉照下来的时候君不见感觉到那纹风乱动的袍子上血腥味散开的特别快,以致于她觉得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里头把这么英明神武的大侠丢掉可能会造成野猪饿狼猛虎什么的围攻,所以她毅然决然拉着十三驼着他去找避风的山洞。
好吧,后来君不见承认那天他的剑始终没能离开她的腰身。
是这样的,君不见确实是个杀手,但她今天出门确实只是单纯地离家出走。
所以说,离家出走这种事还是成群结队的好。
再回到山里,寻了个把时辰才终于找到一个直径不过半人高的洞穴,君不见突然觉得这座山可能是和她闹着玩的,此刻她已经累得甚至可以忽略掉腰上那冰凉的剑了,于是她毅然回过头,“大侠,我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趁早休息,以免被那些禽兽占了窝……”
只见那纤硕的一抹身姿迎着月色,堪堪而立,也不顾一身的鲜血裹满了袍子,置若罔闻地掂着一扶枝叶,似笑未笑地逗着小十三玩。至于君不见,此刻正弱弱地站在十三短促的耳朵前,冒了个头,轻轻发了个声,话行半载,被那人抬眼一看,已不知觉囫囵吞咽了剩下的话,佯作望天,“恩,我夜观天象,今夜夜朗星稀,却是赏月的好时候,我们不妨迎着月色再仔细搜寻一番,想必会有栖身的好地方……”
“既是姑娘所愿,岂敢不从。”这回君不见看的清晰,确实是笑出模样了,帝君娓娓道来,字字倾情。那恳切的态度倒叫君不见怀疑是否自己的确想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头赏上一月了。再想辩驳时又隐约在暗沉的夜色下瞅见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觉天冷得紧了,于是忙将脑袋缩了缩,“那我们快些走吧。”脚底抹油的功夫学得还是不错的。
帝君趁着还微弱的昼光将人看了仔细,委实有趣,朝她自若地颔首表示允许。但顷刻后,君不见走出两步便发现十三稳稳地不动弹了,冒着生命危险回过头却发现这人随意地掀了长衫下摆,竟也恬不知耻的坐下了,“我累了,不想走了,就在这歇着吧。”
“你方才不是说如我所愿吗?”
“我不可以逗你玩吗?”
“可以,可以。”要不是帝君那好看的手指一直擦拭着那柄宝剑,她发誓现在一定叫十三踹死他,但是,但是人要识时务,这是她家嫂子做人的第一法则。
这时,帝君又开口了,“姑娘冷吗?”那声音温柔地君不见一时间晃了神,就像被蛊惑一般,她呆呆着点了头,“恩。”
“那你为何还不生火?”
……
当月色正正挂在枝桠间时,君不见方整了整衣物准备就这石头睡一觉时,那帝君蓦然开口,“明日……”话还没吐出几句就被君不见慌忙打断,“大侠,你那么忙,就不必管我了,明早我会自己走的,不牢您费心。”
“明日辰时记得叫我起来。”
……
君不见暗暗想着,要不要趁着月黑风高给他一脖子,后来又想了想,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没有带杀人的工具。
怀着这样遗憾的心情,君不见略带难过的睡着了。以至于辰时过了很久很久,她都没能醒过来。
好吧,这也是慕楦赖上她的理由之一。
“大侠,虽然我没有叫你起床这件事很不对,但你用这个理由赖在一个姑娘家身边会不会不太好。”
“你知道错了就好。”
……君不见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你去哪里?”不和他说话。
“这是南滨的方向。”还是不说。
“我身上的血都干了。”
“大侠,你热不热啊,要不要坐下休息休息……小的是要去南滨……”
“恩,甚好,我也是。那便一起吧,我路上还可护着你。”
“大侠,您有点本末倒置。”看看这场景,是谁他娘的护着谁!
“哦,确实,该是因着我路上要护你,那我便只好与你同行。”
……君不见决定就算被杀也不要和他讲话了。
后来,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君不见点了几个小菜,酒倒是喝不下几口,眼巴巴地瞅着来时的方向,神情是当真像在等着什么人。
也是,她君姑娘是什么人,再不济也算是半个杀手,离家出走这点小事还搞不定是有点令人羞愧的。
所以当她看见那一袭红火惹进门时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恩,离家出走这点小事,没有个人照应也是有点令人羞愧的。
“红水!这里这里。”那姑娘比之君不见却是还要小得更多,灼眼的红伴着她的行走乍看恍若真是一泉涌动的红水,整个人分明是炙热的颜色但须臾之间一点没有媚俗,反倒看得见娇憨之气呼之欲出。
“姑姑。”君不见想,如果一会红水敢叫她一声姑姑她就拿小刀割死她,显然红水证明君不见的确是个爱食言而肥的好姑姑。只见君不见偷偷瞄了慕楦一眼,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才讪笑着应答。
红水有些天然呆,这体现在很多地方,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男人。许是她家嫂子教育得当。这体现在红水完全可以在这泱泱人潮中看出君不见身边的男子绝非常人,于是神奇的一幕就发生了,“姑父,原来你就是姑姑离家出走的原因。这样看上去也不是不能理解。”
……
“我离家出走不是因为他。”
“哦,那姑父你好像有点没用。”
“你的姑父也不是他。”
“恩,这位公子,看不出你居然这么没用。”
……
等到君不见和红水终于得出这是个没用的男人的结论时,慕楦才悠悠然开了口,“我是慕楦,你姑姑的主子。”
君不见连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是那俩来的无赖,“你什么时候成我主子的,我怎么不知道!”
“从荒山一路到南滨,你一直跟着我。”
“难道不是你跟着我。”
“的确是你在前面为我开得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后来的马车也是你坐在前面赶的。”
“慕楦……”
“你本来都叫我慕公子。”
“我明明叫的是大侠。”
……好像败在哪里了,究竟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