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花一剑（修改版）》漠北儿

26、第五十七章 拈花一笑

　　天圣八年，庚午。
　　这一年的初春，襄阳王赵珏谋反事败，畏罪自杀。对于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开封百姓而言，这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谁能想到，就在自己的身边，会发生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大案子呢？与此同时，皇宫里也发生了一件不算太大的事情。失宠多年的贵妃薛氏自请入大相国寺清修，为自己的丈夫四帝仁宗祈祷平安，也为死去的弟弟薛安超度亡魂。
　　这两件事情没有任何关联，所以百姓们一边津津乐道于御猫和锦毛鼠平定襄阳叛乱的飒爽英姿，另一边又唏嘘他们的皇帝喜新厌旧，不念夫妻之情的冷酷。

　　陷空岛，沧云阁。
　　自从襄阳一案结束，展昭便得到了赵祯的圣旨，命他“押送”盗取三宝的“要犯”白玉堂发配陷空岛三个月。
　　如今这三个月的“刑期”已满，展昭正坐在沧云阁外的老梅树下，打量着眉头紧皱，满脸不高兴的某只老鼠，不由得暗自叹气。自己和他，到底哪个是官，哪个是贼，究竟是谁在“服刑”呢？
　　自从上岛以来，这只老鼠也不理会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的哥哥嫂子，整日跟自己在这个院子里大眼瞪小眼。这三个月，真是把一年没有睡足的觉全补回来了。如今这“刑期”快结束了，明日便要赶回开封，所以，不出所料地，白老鼠不高兴了。

　　“玉堂，今天是在岛上的最后一天了，你就打算这么盯着我？”展昭叹道。
　　“怎么？我还有别的办法吗？”白玉堂语气不善，“在皇宫里毒发吐血也不告诉我，还抢着跟我一起对付那些王府的门客。若不是有岳兄在，你说，你已经死了几回了？”
　　展昭一皱眉，心道，这只老鼠怎么这么小气，一件事情唠叨了三个月，也不嫌烦。

　　本来依照当初定下的计划，自己会在听到白玉堂的死讯之后佯装昏倒，一方面可以迷惑襄阳王，另一方面也可以暗中查探皇宫之中的奸细。可是就在白玉堂诈死的当天，展昭就明显感到身体不适，好像有毒发的迹象。
　　大敌当前，不能临时改变计划，又不能任由自己毒发影响计划的实施，所以展昭只得派人秘密将岳临风请到宫里，以防万一。果然，在听到旁人描述白玉堂的死状的时候，明知是假的，展昭竟然还是毒发了。
　　那一口血是郁积在腹中的瘀血，吐出来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烈焰焚心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发作，如果不是展昭事先请来了岳临风，就当真生死难料了。回想起当初白玉堂得知这个真相时焦急的表情，展昭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难过。

　　本来展昭对于这件事情是有点愧疚，可是一件事情被人家唠叨了三个月，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但是展昭明白，不管是不是自己理亏，在这件事情上一定不能顶撞他，否则以这老鼠的脾气，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锁在岛上不让自己回京。
　　展昭一边在心里默念，不能惹他，要哄着他，一边扯出一个温暖得像现在的天气一样的笑容，成功的让白玉堂闭了嘴。
　　“玉堂，我知道错了，”忍耐，忍耐，千万不能让这只小气老鼠发现。
　　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笑脸，心里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不怪猫儿，全怪赵祯那个小皇帝。小气鬼，就给三个月的假期，早知道就再偷他几坛好酒。回想起当初赵祯勉为其难答应自己的要求，颁圣旨给猫儿时的表情，白玉堂忍不住偷笑。哼哼，你说三个月就三个月了？这个牢，白爷偏偏就要多坐几个月，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猫儿。”
　　白玉堂眯起好看的凤眼，嘴角微微上扬，轻柔的语调让展昭心里一阵紧张，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有人要遭这只老鼠的算计了。
　　“什么事，玉堂。”展昭不自然地笑了笑，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猫儿，你说我们暂时不回去好不好？”
　　“不回去？”展昭一愣，心想，不回去的话圣旨怎么办，这老鼠又要闯祸。
　　不过展昭明白，如果马上拒绝，白玉堂少不得又要唠叨自己的身体，而且任性起来，恐怕自己也没有办法安抚。
　　“玉堂，”展昭笑道，“不回去也好，正好我也想我那妹子了，丁家二位哥哥也一直要请我们过去拜访。要不我们去茉花村住一段日子，玉堂意下如何？”
　　“不好！”白玉堂一皱眉，“想看月华，等她嫁人以后我们去岳家看。”
　　展昭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便将准备好的应对之词搬了出来：“玉堂，我们在陷空岛住了三个月了，之前人家几次三番来请，我们都没有去。那时候还可以用圣旨搪塞一阵，可是现在刑期已满，若是再不去，恐怕月华会伤心了。”
　　白玉堂撇撇嘴，知道展昭说的有道理，可是自从他发觉丁氏兄弟还对展昭“贼心不死”的时候，便将这二人当成了最危险的敌人，月华一天没有嫁人，绝对不能让猫儿见到他们。与丁氏兄弟比起来，还不如去见那小皇帝放心一点。
　　“好吧，我们回开封。”看展昭嘴唇微动，像是有话要说，白玉堂马上开口，“不要说你要自己回去这样的话。你是押送我的官差，我不回开封，你拿什么向那小皇帝复命？”
　　展昭微笑道：“我若是自己回去了，皇上一定不会怪罪于我，相反还会为他的御酒安心不少。”
　　白玉堂大笑，心道，还真是想念那小皇帝家的屋顶了。

　　展昭第二次“押鼠上京”，一路上走的很慢，待回到开封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个月了。展昭担心开封府的事情，有些心急，白玉堂倒是非常得意，因为他成功的把展昭的假期又拉长了一个月。

　　展昭没有想到，开封府里有一封给自己和白玉堂的信，据说是一个月前，大相国寺的主持晦明大师差人送来的。
　　信上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请他们有时间的时候去大相国寺一聚。
　　展昭并不认识这位高僧，白玉堂更是莫名其妙，不过第二天，他们还是启程去了京郊的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不是普通寺院，而是大宋的“国寺”。历任主持都是皇帝赐封，平日里皇帝的巡幸、祭天、祈祷、还有诸如进士题名这些大事也经常在此举行。寺院的建筑辉煌瑰丽，真可谓“金碧辉映，云霞失容”。寺院占地广大，僧人众多，香火自然十分鼎盛。
　　可是展昭和白玉堂都是不信鬼神的人，突然被请到寺庙，还真的有点莫名其妙。
　　在门口通报了名姓，随一个小和尚来到一间非常朴素的禅堂，展白二人坐定，只等候那位大师到来。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久等。”
　　一个宏亮的声音在禅堂之外响起，展昭和白玉堂都是一愣。
　　互相对视一眼，心道，这声音竟然如此熟悉，莫非是他？
　　顾不得佛门清静，二人飞身来到院中，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来人是一个魁梧的僧人，身高九尺开外，面色微紫，身着僧袍，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展白二人。
　　“欧阳大哥！”二人异口同声道，“真的是你！”
　　“哈哈哈，二位施主，贫僧已经是出家人，这大哥二字，莫要再提。”
　　这人如今是个和尚，可是提起他的俗家名字，名动江湖，人人敬仰。他便是鼎鼎大名的北侠欧阳春。
　　白玉堂大笑道：“欧阳大哥，你开什么玩笑，莫非你作了大相国寺的主持？”
　　“非也，非也，”欧阳春笑道，“贫僧出家时日尚短，晦明大师乃是贫僧的师父，贫僧发号——净空。”
　　“欧阳大哥，你真的出家了？”看着面前的欧阳春，展昭也难以置信。
　　“展施主，贫僧的确已经遁入空门。”欧阳春笑道。
　　白玉堂眉头一皱，仔细打量欧阳春，不由得心里一惊，看他不像是说笑，难不成北侠真的做了和尚？
　　“参悟佛法，修行自身，本来就是贫僧多年夙愿，如今能够达成，二位施主不必太过执着。”欧阳春笑道。
　　白玉堂还想说些什么，展昭将他拦住，向欧阳春道：“欧阳大哥，诚如你所言，我们也替你高兴。”
　　欧阳春微微一笑，向二人道：“今日借师父之名请二位前来，是贫僧的意思。二位此次阻止襄阳王谋反，挽救天下苍生，实在是菩萨心肠。不过日后在官场江湖间行走，难免会遇到更加危险的事情，如果需要贫僧帮忙，就不必到江南找我了，我就在此地修行。”
　　展昭心里一阵感动，即使身在空门，面前这人依然是那个嫉恶如仇的北侠欧阳春。

　　这二人与欧阳春都是至交好友，如今多日未见自然要好好攀谈一番。欧阳春将他二人请到后面一处清幽雅致的小园之中，品茶谈心。白玉堂一时兴起，便讲起了猫鼠相争的有趣往事，惹得欧阳春不住大笑。

　　正谈笑间，展昭突然留意到不远处的庭院之中，像是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那人身穿赭黄僧袍，背对着这边的三人，正在打扫地上的尘土。
　　“猫儿，看什么呢？”白玉堂见他出神，顺着展昭的目光看了过去。
　　“咦？那个是不是——”白玉堂也感到那人的背影有点熟悉。
　　“那是一个新来的弟子，”欧阳春淡淡道，“他没有拜师，没有法号，每天也不做功课，只在这里打扫这个庭院。”
　　“他是从哪里来的？”展昭问道。
　　“是几个月前随庭院之中那位女施主一同前来的，”欧阳春道。
　　“果然是他。”展昭微微一叹。
　　“是谁？”白玉堂疑道。
　　“是一个已死之人，玉堂不必再问了。”展昭淡淡道。
　　皇家机密，不问，不知，才是福气。
　　白玉堂心有疑惑，正要继续发问，展昭却突然说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玉堂，这里风景秀丽，又清静幽雅，倘若有朝一日没了外面的那些纷纷绕绕，展某倒是真的很想像欧阳大哥一样，来这里清修。玉堂，你不想吗？”
　　“不想！”白玉堂惊道，“你也不能想！”
　　臭猫，竟然想抛下白爷去作和尚。
　　“哈哈哈，”欧阳春一阵大笑，“展施主心念苍生，又有无限尘缘未了，实在不适合出家为僧。”
　　说罢又看了看白玉堂，笑道：“至于白施主嘛，倒是个有慧根的人。不过这神仙不理，恶鬼不收的性子，还是不要去打扰我佛，继续为祸人间才是正途。”

　　白玉堂被他说的一愣，展昭在一边拼命忍笑，那位净空大师微笑饮茶。
　　那远处的扫地僧人身子一顿，似乎想要抬起头来看看这边，不过，终于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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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相国寺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三月里的风已经不冷了，可是太阳落山之际，还是有些微凉。习武之人是不畏寒的，不过当白玉堂将自己的手搭在展昭手上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让他皱眉的凉意。
　　“猫儿——”
　　白玉堂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看展昭，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不想再追问什么。
　　“玉堂。”
　　展昭用力握住了白玉堂的手，淡淡一笑，有些话其实早已不必多说。

　　夕阳下，眼前人，如果时间可以停在此刻，也许就不必再承受以后的挫折和痛苦。
　　可是，世间的机缘纷繁，又有多少种千变万化的可能呢？
　　他们都不是胆小的人，他们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以后无数个美丽的夕阳。
　　展昭的手依然是冷的，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却很暖。
　　所以，看着他的白玉堂也笑了。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佛说，一切随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