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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贾诩【下】 黄初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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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元年
曹丕即位,迅速称帝,加封贾诩为太尉,食邑八百户。
外人眼里看起来他风光无限,然而,贾诩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政治漩涡——为多年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黄初四年六月,许昌阴云密布,天空中太阳竟在五分钟之内迅速隐去,带来的不只是黑暗,还有人心惶惶,一日之间,竟是传出了无数种说法,有说是废皇帝的行动触犯了上天的,有说是因为发动战争的时机不得当的,而朝中盛行的,则是最无厘头的说法——太尉失职,上天降罪。
贾诩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他们之中有亲人惨死在西凉铁骑马蹄下的,有那年在长安无故被牵连的,自知这只是一个由头,为的是彻底整治他,否则,太尉与天象毫无关联,又怎么会在一日之间有一百二十二位大臣联名上疏指责他呢?
贾诩微微叹气,这次终于...躲不过去了吗?
他自以为这些年低调行事已经足够了,没想到原来过去已经在别人心中根深蒂固。
现在还站着的也没几个人了,他低着头,看向大殿琉璃砖中映出的一众大臣的倒影,竟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可笑的闹剧。
“陛下,现在外面人心惶惶,此事明明是太尉的失职,可百姓都在指责陛下啊,如此,陛下的统治,恐有变故。为安抚人心,必得斩太尉,以昭示陛下圣明。”一位谏臣率先开口,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陛下,天降异象,恐是朝中有人有二心啊,”另一位官员一边开口,一边拿眼睛瞥着贾诩,“何况陛下您忘了吗,宛城之变,就是前车之鉴啊,说不定是那时候子修公子的亡灵,在世间还不得安息,上天才降此变故啊。如此,对国对军事都无益,为今之计,恐怕只有...”
他留下一串长音,见曹丕脸色有异,更是沾沾自喜地道:“陛下与子修公子兄友弟恭,而今如若放着罪人不管,从大处说,关乎国家社稷,从小处说,更是对不起子修公子,陛...”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止住了,“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天象异变,怕是并不关贾大人什么事情,太尉一职,自古便没有观天象这一事物,即便失职,也是天文司失职,又怎么能怪罪到贾大人身上呢?若是太尉都有罪,那么这朝中上上下下,还有几个人能独善其身呢?”贾诩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新晋的向乡侯司马懿在说话,自从曹丕当上魏帝以来,本是幕后的他可谓是风头正胜,贾诩本就觉得这人城府极深,现在听这番话,更是在心中将对他的评价又加上了一个“审时度势”。本当那位王尚书说出那番关于曹昂的话时,他就知道自己安全了,而司马懿肯在这个时候这么说,而自己又和他交情不深,可见也是看出了现在的局势,知道曹丕异样的神色到底是给谁的。
想来这司马家的二子肯在幕后隐忍这么多年,也不会是个绣花枕头,贾诩低咳了两声,他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七十岁的年纪已是这朝堂上的高龄了,他靠地砖的倒影来观察司马懿,都说司马仲达有鹰视狼顾之相,这么一看还真有些端倪。他也许很好地藏住了眉宇间的野心,但面对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见证了多个王侯兴衰的贾诩,还是能看出三四分的。
贾诩并不会看面相,但如今的种种征兆他却都有些预料,不知是否是因为年事已高导致能略探人心还是自己也...大限将至。
他对生死已经看的很淡了,这么多年,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他,当年一同站在朝堂上的人大多走了,和他并肩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连寿命最长的程昱都在大前年故去,贾诩最近常常回忆起自己的年轻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年人都这样,想通过过去的辉煌来证明自己还存在,因为见证过过去的人,最后世上竟只剩下他自己在等待见证死亡。
过去的那些,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只是一场梦,毕竟没人能和一个糟老头子再来谈年轻时的爱情。他常常这么自嘲。
姑且那算是爱情。
如果现在衰老的自己死去了,见到仍旧年轻的他,他还能认出自己吗?怕是不行了吧。
人老了,心态也改变了不少,他现在不再算计着别人来求得自己一世安宁,甚至在想着死亡的味道是什么。
他记得建安十六年冬自己与荀彧的一场对话,那时他们正在研究对付马超韩遂的对策,荀彧突然冷不防地来了一句“文和...死亡是什么感觉?”,那时他吃了一惊,有些惊讶于为什么荀彧会问出这个问题,长久的沉默之后摇摇头,只是说他多虑了,现在想起来,是不是那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大限,预料到明白的那一天了。
死亡的味道...你是不是已经清楚了呢?
朝堂上的争执贾诩并未听进去多少,仿佛自己就只是一个旁观者,后来怎么草草结束的,他已经忘却了,那段突然插入的回忆打乱了他的思考,但脑子越乱心却越静,行走在许昌街头,种种嘈杂却恍若隔世,就像行走在另一个世界。
浑浑噩噩间,他凭着直觉摸到自己家,半卧在塌上,平复自己由于行走已有些紊乱的呼吸。
果然是老了。
说不定,很快的,我就会来看你了,文若。
他用口形比出那个名字,却再叫不出口,突然觉得胸口很闷,他闭上双眼,聆听满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幅情景。
不是自己家中的淡色装潢,四处都弥漫着暗金色,就像是夕阳西下时最后留给世间的余晖,入目是一条长河,望不到头,他情不自禁地顺着水流行走,天地肃穆。
不知道行走了几里路,直到他走的双腿发麻,还是没有看到一点人烟。他本以为以自己年迈的身躯,定是走不了多久的,但他骤然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二三十岁的模样,河水倒映出的,分明是一个年轻时的他,长长的银发,茄紫的眸子褪去了浑浊,甚至也不再身着便服。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终于看到了人,前方一座窄窄的桥,横跨长河,桥头站着一位五短身材的妇人,正向一个男子比划着什么。
而那个男子...有一瞬间,贾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真的是那个王佐,那个温文尔雅的现世张良,那个曾和他彻夜长谈的人,那个自己刚刚还想到的人。
他快步走了过去,却还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只得一路小跑,在口中呼唤着“文若”,而荀彧却仿若未闻,只是听着那妇人说话,偶尔抿抿唇,最后一笑,向那妇人摇摇头,而那妇人则是颇为吃惊地挑了挑眉,似是又确认了一遍,才叹息着说什么什么,并指了指那条河。
从始至终贾诩都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即使已经快要到了荀彧身边,他还是未能听见一点声音,他心中更急,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只见荀彧朝妇人点点头,便朝那桥走去,贾诩见他要离开,忙想上去拉住他,但双腿却像被什么锁住了,动弹不得。
荀彧走到桥中央,突然停住,回头望了望,眼神迷茫,像在扫视四周,贾诩拼命呼喊他,却不见他有反应,荀彧嘴唇动了动,贾诩一时间没能辨别出那是什么意思,再见时他已经走到桥的边缘,似是没有看到眼前的江水一般,就这么踏向空处,坠向河中。
贾诩原当这河水不深,此时才觉得原来它那么深,深到荀彧的沉没只是一瞬间,让贾诩都险些以为是幻觉,深到只一会,当涟漪散去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贾诩在那里呆呆伫立,直到眼前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再看不到荀彧落水的地方。
他定睛一看,眼前的就是荀彧与之交谈的那妇人,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原来已经可以动了,但他却像是使不出一点力气,差点腿一软瘫坐在地。
“是...真的吗?”贾诩无力地问那妇人。
“是真的,也是假的。”妇人微笑道,“确实有这件事,但不是刚才。”
“你和他说了什么?”贾诩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凝视着妇人。
“那时候啊,我记不大清了,”妇人一脸回忆的样子,“我问他,是否愿意忘记前尘去转生,他说,尘世间还有人令他留念,怎能随随便便就忘记。他询问是否还有不忘记的方法,而我,”
“而我告诉他,方法是有,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妇人转身,手指向那无边无际的长河,“这是忘川,不愿忘记的亡魂可以选择投身忘川,忍受千年煎熬,才能再入轮回,这千年里...他们只能看着所爱之人一遍遍轮回,但却不能相遇。”
“他...他就...”贾诩声音有些颤抖,看向妇人。
妇人点点头,“我劝他入轮回,他却执意不肯,只向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便投身于忘川河了。”
“什么...什么条件?”贾诩心中已然猜到八九分,却不愿相信,希望妇人否定却又不舍得被否定。
“他说,”妇人幽幽地叹气道,“他说,他希望在你来到这里之时,给你看到这段影像。”
人都有私心,荀彧也许只是希望多年之后,贾诩可以再次想起他,想起已化为江水一部分、正在默默注视着他的他。
“不能相遇?”贾诩突然勾出一个笑容,抬步向桥上走去,妇人也不拦他,只是默默看着他,贾诩走到荀彧站过的那个地方,站定,望向一望无际的忘川水,就像在凝视荀彧。
“文若,我告诉你,我不要只是远远望你一眼。”他小声地说道,似是在和情人说悄悄话。
当双脚远离地面的时候,贾诩突然想通了荀彧最后的口型。
再见。
果然文若你,也相信我们会再见。我告诉你,再见啊,是指再次见到,再次重逢,而非只是再次远远望一眼。
这大概是贾诩一辈子说过最孩子气的话,做的最固执的糊涂事。
也是...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贾诩感到五脏六肺都燃烧了起来,全身上下轻飘飘的,直到自己完全认不清自己,完全化为一股水流。
仿佛旁边有人在低语——
文和。
黄初四年六月甲申日公元223年8月11日
贾诩去世,终年77岁,谥肃侯,长子贾穆继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