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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贾诩【中】 来者是荀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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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荀彧,他身上熏的香,此时正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贾诩鼻子边,贾诩有种长出了一口气的舒畅感,想说什么却又略显尴尬地把话咽了回去,荀彧则是被贾诩的突然睁眼吓了一跳,搭着他发丝的手也在空中不自觉的顿了一顿,那缕发丝自然软软的垂到了贾诩耳边。
贾诩的五官异于常人,头发雪白,眼眸茄紫。
不少人还开过他玩笑,说执金吾莫不是少白头,而他素来只是一笑带过,这就让许多同僚对他的发色更为好奇了。说也奇怪,他家所有人,除却他以外均是正常发色,也不知是基因突变还是什么其他缘由。
“咳”荀彧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文和你...身体无恙罢?”
贾诩回过神来:“无妨,只是负了文若的嘱托了,诩不才,未能劝住主公...”
“这也不是文和你的过错,文和这几天在家中,故而不知最近时事。主公在筵席上说了一句“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可即使奉孝还在,恐怕他也早已听不进去了罢。说也奇怪,人偏生就是活的不如死的......”荀彧眉宇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苍凉。
“文若!”贾诩出声打断他,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莫不能这么说,此事,绝非主公过错...”
荀彧神色一转,微微点下头,道:“文和说得是,也怪我们未能尽到应尽的责任,才酿成此大错。”
贾诩赞许似地眨眨眼,“所幸的是主公和各位将军也没有大伤亡,否则可真是诩的不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哪日时机成熟,必将江东,不,整个中原拿下不可。”
“没错,不过文和也要自己保重,彧已经看过志才和奉孝的悲剧了,不希望文和也...”荀彧略带急切地开口,“彧...很担心你。”
贾诩只觉得似乎有什么情绪要蹦出来了,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愣愣地看着荀彧。
“另外...从自身出发,彧很想你。”荀彧的声音已经低地几不可闻。
贾诩却清楚地听到了,一时间也情不自禁道:“文若...诩也很想你。”
话一出口,自己都后悔了,又见荀彧脸上扬起一抹绯红,不由得心情舒畅,他抬起眸子,欢欣地重复了一遍:“诩也很想你。”
不是作为同一阵营的谋士,不是作为同僚,而是...
都不是擅长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不用太露骨,点到为止,便够了。你懂,我也懂。
多年之后,当贾诩忆起往事时,已经记不得这场对话怎么结束的了,但那时升腾的雀跃,历历在目。
之后几个月的时间,他们从朝中大事谈到天文地理,从打趣同僚到回忆往日,似乎早已超越了知己,只是谁都未去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最多仅限于在面对满目繁星时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
明明在出征之前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过几次,可为什么脑子里满是他的样子,为什么在和他对视时心中有一份悸动,甚至在战场上都会想起他。人偏生就是那么可笑,乐于追逐那遥远的未知,即使换回的不过是暂时的温暖。
然而暂时就是暂时,片刻过后不过是长久的寒冷。
明明是那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那么聪明的两个人...都不懂呢?
建安十七年
那种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贾诩双目失神地倚在塌上,五味杂陈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尝到,但却是第一次感受那么强烈。他遣散了家丁,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再也没有那温文尔雅的身影了。
君子者,当温润如玉。
温润如玉。
温润...如彧。
前些日子他依旧随军作战,而荀彧也依旧留守许昌,出发之前他便暗自下决心,待这次归来,便将自己的心意全数告知与他。
却不想归来时已是一具尸身一把骨灰一箧空饭盒。
还在军中时便听到传闻说由于荀令君力阻曹公称王,曹公对令君心怀不满,派人送了个空饭盒,令君受到暗示后已经自尽了。
贾诩当时只当是流言,没往心里去,却不想,军中不是市井,传闻没有十分真也有八分,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生出个荀令君身死的消息呢?
贾诩不忍地闭上眼,可黑暗中他的一切却更加明显。他的喜怒哀乐,他的音容笑貌,渐渐明晰。
“彧...很担心你。”.
“彧很想你。”
这是什么时候他说的呢?几个月前,还是几天前?甚至是几秒钟前,还是现在?
贾诩站起来,有些狂乱地在桌前翻找,想要找到那人存在过的痕迹,一丝一毫也好。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心头突然涌上一种酸涩的味道,喉口发不出声音,仿佛是被一只手扼住了。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潜意识里是相信荀彧有东西留下的,可那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断层,任他怎么回想,都据守不出。
猛然的,看到了什么,贾诩停了动作,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串黑红相间的物什捧了起来,放在心口。
他还记得,那天荀彧言笑晏晏,将这串相思子珍重地放在他手心,握着他的五指,拢住相思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彼时他的手覆着相思子,他的手覆着他的,两人相视一笑。
此刻他仍然握着这相思子,只是...再也不会有另一只手清清浅浅地覆在他手上了。
文若,这相思,君知否?
混混沌沌间,不知过了几日,白昼与黑夜交替了几个来回,贾诩第一次走出院子,自觉这外边与里头尚且不同,里边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薰香,让他可以潜意识里觉得,那个人还在,还会与他把酒言欢。
才出府门没几步,便有小厮急急跑来,与贾诩耳语了一番,道魏王要他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啊,魏王——不是曹公,是魏王了。
不管他怎么阻拦,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不再是曹丞相,而是魏王了。
心下有些嘲讽地想着,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快步走进殿堂,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垂手立好。
“听说文和近来身体抱恙?”曹操似是关心地问道。
“无碍,”贾诩面不改色,“谢魏王关心,臣无事,小病而已,先贺魏王威震天下。”
曹操也多了几分笑意:“这乃是全军上下一同打下的成果,孤倒是还得谢文和为孤竭智尽忠。”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个人从一开始便跟随你,一直为你竭智尽忠呢?
心下闪过寒意,贾诩仍然谦恭地回答:“曹公为王,诩为人臣,自然得不遗余力,不值一提。臣预祝魏王早日夺得天下,坐拥万里江山。”
曹操心下欢喜,两人又互恭了几句,曹操才说到正题上。
“文和啊,孤这几日一直为一件事烦恼...想必文和也有所耳闻吧。”曹操微微皱眉。
贾诩心下了然,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诩愚钝,但望为主公分忧。”
“前些日子...植儿在铜雀台所作的赋,文和以为如何啊?”曹操也不挑明,只挑了些琐事来讲。
“四公子文采斐然,和主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诩不懂文,妄加评价恐是糟蹋了这绝世名篇。”
曹操见他开始绕弯,索性将话说到底:“那么依文和之见,子桓和子建,谁有继承孤之霸业的能力呢?”
世子。
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有两件,贾诩也从家中下人的口中听说了不少。一为荀令君之死,二为这世子之位。朝中大臣已然分成两派,杨修、丁仪兄弟一众文人力挺四公子,而另一些老狐狸,则选择了更为年长的曹丕。
眼下,这许昌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魏王最宠的便是这个四公子,一篇铜雀台赋洋洋洒洒,更是令文采出众的曹操对他刮目相看。因此,看似势均力敌的战斗,实质上却是曹子建更胜一筹。
贾诩一时默然,心下权衡。
其实这问题本轮不着他来回答。首先,他不是跟正苗红的曹魏嫡系,很明显,曹操不会完全信任他。其次,曹丕与他关系不好,这是有目共睹的。最后,他就是造成现在这样对峙场面的罪魁祸首。
或者说之一。
毕竟,如若当年没有宛城那场变故,曹昂也不会死,曹昂不死,作为嫡长子的他必然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又怎么轮得到卞夫人的两个儿子来争世子之位?
贾诩心下暗叹一声,再三思索,抬起头,缓缓开口:“主公,诩以为,不能忘了袁绍和刘表啊。”
曹操沉默了很久,良久,开口时声音竟有些沙哑:“那么依文和所言...子桓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接下来几天,贾诩都闭门不出。躲在帷幕之后的谋士是没有必要站到台前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五天后,魏王立世子,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他竟不立被多数人看好的曹子建,而是以立长不立幼为由,将二公子曹子桓,立为世子,也是宣告了这场世子之争的最终赢家。
贾诩听到这消息,暗下松一口气。已经成功了一半,看来天还不想亡我。
次日,早朝结束后,曹丕匆匆叫住他。
“世子何事?”贾诩一如往常地低垂着眉眼,摆出一副不明白的神色。
“贾大人,”曹丕那厢拱起手,“丕在此先谢过贾大人。”
完美的客套,无懈可击的表情。
贾诩在心中感慨原来时间真的可以磨去一个人的棱角,当年那个处处和他争锋相对、喜怒都形于色的少年,如今已经可以那么淡然的面对他。
惊讶归惊讶,场面话却是必不可少,贾诩也拱手道:“诩受不得世子如此大礼。”
“先生哪里话?”曹丕摆摆手,“丕明白,若无先生你那一番话,今日这世子,便不一定是丕了。况且先生不计较丕往日年少无知,丕感激不尽。”
贾诩松了口气,果然那日的对话还是泄露出去了,不过幸好如今世子是曹丕,这一把还算赌对了。他沉吟片刻,道:“为人臣者,自当将最好的建议说与主公,此乃诩之本分。至于过去...殿下,旧事勿重提。”
两厢沉默了片刻,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草草结束了对话。
原来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回头望了眼反方向行走的曹丕,贾诩只能如此感叹。纵使再浓厚的兄弟之情,又哪能权力的诱惑?
走在许昌街头,一眼望去尽是繁华,贾诩走的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在散步。到现在为止,事态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按照他的打算在发展,曹操立曹丕为世子、那日两人的对话被泄露出去、曹丕对权力的看重...一切都像他希望的一样。
谋士者,谋人谋己谋天下,他深知自己是谋己的类型。不论是当日的长安、宛城,还是今日的长安,他一直追求的都是在这场乱世风云中的一隅而安。
诚然,支持曹丕是步险棋,但他走对了,他要争取的是曹丕对他的不计前嫌。
如果说下棋一事,能看到三步以后的就是高手,能看到五步的已经是宗师,那么,他便是宗师以上的人物。步步为营,却只想求得自保。
他幼时曾经连续几个月坐在路边,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猜测他们的经历,久而久之,他越来越擅长于揣测人心,而这种技能用到政治上,则能让他在风云起伏中自巍然不动。
贾诩裹紧外袍,感到有些微的凉意,他抬头仰望天空,是要变天了么?
抛却脑中种种念头,将脚步加快——看样子是阵雨,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避?
算了,反正快到了。想到这里,他开始一门心思赶路,以求在下雨之前到家。
路边的商铺也关了门,繁华的许昌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落寞。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