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世界》蓝玉生

1、泛黄的照片（1） 赵城冰冷而

　　楔子
　　每一颗生命的种子在他降生的那一刻
　　来不及知道这一生的漫长与孤单
　　无法选择出生的环境
　　无法选择死去的方式
　　时间带来了一切
　　时间夺走了一切
　　或笑或哭
　　或喜或悲
　　我们把这样的无奈称为
　　命运
　　——送给曾经冰冷的我们
　　01
　　我的手中捏着一张灰白色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有着一张圆乎乎发红的小脸，漆黑灵动的眼珠一动，天真烂漫的笑容随着嘴角延伸到那两个甜甜的酒窝里，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炫耀的挂在嘴边。
　　照片上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是四岁的我，如今看起来总觉得那不是我，因为我觉得自己从来没那么天真的笑过。
　　我看着自己小时候天真无邪的笑容，本该是由照片带来烂漫温馨的回忆，可是我却笑不出来，根本就笑不出来……
　　有些埋在心底的痛就像是一把插在心口的刀，鲜血淋漓的刀。
　　时间久了，那锋利的刀口早已不再疼痛，而且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心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随着心脏的跳动，发烫的血液卷着那疼不知不觉流遍全身，因为习惯伤口的疼，所以早就麻木的没有了感觉。
　　而回忆像是一双残忍的手紧紧的握着那血淋淋的刀从心口慢慢的，慢慢的拔了出来，带着血，带着肉，带着汹涌的疼，我被这痛带回到了冰冷世界。
　　我的手有些颤抖，那张儿时的笑脸在我的手中慢慢扭曲，变得狰狞可怖。
　　02
　　我的家乡叫做离石镇，是河北省南部一个偏远的山村。
　　我忘记了那天是个什么日子，在记忆里一切都是灰色模糊的画面，惟独天边那一片晕红色的火烧云在这灰色的画面里显得很是扎眼。
　　灰色的瓦片，发黄的墙皮，几缕炊烟，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的立在那里，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的将这些串了起来，小路旁是正在盛开的黄色野花，还有绿色的青草，夹杂着淡淡的泥土清香。
　　零星的碎片总是奇妙的在我的脑海里拼凑成这样一幅画，小镇里独有的宁静，温馨，在记忆里显得有些苍老。
　　那时的我正在读小学，我想那时的我脸上还该有着天真与笑容。
　　放学后，我急急地在小路上跑着，破旧的蓝色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书包里发出清凌凌的声响，两侧的书包带斜斜的挂在我的肩膀上，就连白色的T恤也被书包扯的歪歪扭扭。
　　我只是那样跑着，跑着，嘴里哼唱着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得懂的歌谣……
　　自由，快乐，像是天空里恣意翱翔，无拘无束的小鸟……
　　穿过那曲折的小路，听着熟悉的狗叫声，我站在破旧的灰色木门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一只累坏的小鸟回到了温巢。
　　“妈。”
　　我用力的推开那木制的大门，脱口而出。那是从血液流回心里，从心里直接喊出的声音，不能模仿也无法克制。
　　我在院子里焦急的四处看了看。
　　“妈。”
　　我又一次的喊，声音大了些，急切了些，害怕了些……
　　我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上一次妈妈离开家时的画面，不由得身子一震。
　　我急急地跑回到了屋里，透过那发白的帘布，里屋里爸爸在厨房做饭，他从来不会做饭，妈妈在家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踏进厨房半步，他只会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电视，或者在邻居家打牌。
　　一阵尖锐，嘈杂，破裂的声音从厨房冲了出来，像是海啸般将我卷在了黑暗的大海深处。锅碗瓢盆猛烈的撞击着，咆哮着，怒吼着，刺耳的扎在我的耳朵里。我小心翼翼的把书包放在了陈旧的黄沙发上，静静的坐在客厅，空气里弥漫着冰冷的气息。
　　我偷偷的瞟向厨房，一个白瓷碗“蓬”的一声在水泥地面上碎开，一小片白色的瓷片从厨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了出来，肆无忌惮的落在我的脚边，我浑身一抖，把脚不觉的向后一收，一颗心惊恐的彭彭乱跳。
　　过了很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妈呢？
　　我怯怯的声音似有若无的在空气里游荡，被爸爸那愤怒的气息剥离了生命，最后被拖到了黑暗里，再没有了回声。
　　我手心里冒着冷汗，屁股只是沾着沙发，低着头静静的等着，等着……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等到，爸爸至始至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夜悄悄的来了，来的那么突然，那么黑暗，暗的连月光都没有。
　　灰暗的灯光下，爸爸阴沉着脸，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一声接着一声的冗长叹息。
　　我什么话也没敢说，也不敢看他，也不敢问他，我想或许我乖一些，安静一些，爸爸会高兴点。
　　我只是低头扒拉着饭，晚饭的面很硬，菜里多放了盐，爸爸不会做饭，根本拿捏不了调味的轻重，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妈妈做的。
　　而妈妈不在，他无奈的做了一顿饭。
　　这一夜，我没有睡着，脑子里满是疑问与害怕。
　　是不是妈妈又和爷爷生气了？
　　爸爸为什么黑着一张脸不和我说话？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们不高兴了……
　　我闭着眼睛使劲的想着，想着这几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反复的审问自己，逼迫自己，直到逼出了泪，还是没想清楚我做错了什么。
　　夜很深了，我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很黑，很静……
　　我听到了爸爸熟悉的鼾声。
　　03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妈妈还是没有再回来这个家，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妈妈是不是已经不喜欢小城了？
　　妈妈还爱我吗？
　　白天，夜里，我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
　　我知道妈妈在哪里，因为我是她生的，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但我不敢去找她。因为我还住在家里，和爷爷爸爸在一起，他们之间可能生气了，他们开战了。
　　我如果去找妈妈，那就是在背叛爸爸和爷爷，也意味着我成为了爸爸和爷爷的敌人。
　　可我真的想我妈了……
　　我该怎么做？
　　这样的窘困让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几天来我从邻居李大妈的口中听到了一些闲话，那天爷爷揪着妈妈的头发把她从家里拖了出来，而且打了妈妈，妈妈愤怒着离开了这个家。
　　据说当时情景火爆而刺激，比村里结婚还热闹，很多人赶来捧场，就像是在看戏，而我错过了这场好戏。
　　李大妈在说的时候是一张悲天悯人的面孔，她可怜的看着我，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小怪物，可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花枝乱颤的笑，笑我们这可笑的一家子。
　　我能从别人的眼神里分辨出嘲笑，讥讽，可为什么我家里的不幸却能给邻居带来一种快乐？
　　这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