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二不兮

5、曾经 遇见盛如故

　　许映不大喜欢过年，更不喜欢那不分白天黑夜的鞭炮声，可是奇怪，这一夜依然有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她却睡得出奇地沉，甚至梦到了许多旧事，还有一个已经许久没有梦到的人。
　　说起来，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许映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许映拼着一身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与他纠缠五年，跌跌撞撞最后只剩一身伤的时候，午夜梦回恍恍惚惚，只能无数遍说服自己，都是命。
　　十五岁的小少女们，坐在一起又能谈论些什么呢，今天谁又给谁递了情书，谁见了隔壁班的心上人又红透了脸，所以十五岁的许映和十五岁的程沐坐在城中新开的蛋糕店吧，最有趣的话题应该是最近追程沐追得正紧的一位学长。
　　彼时程沐和许映因中考的几分之差去了不同的高中，偏偏许映在的高中又以时间安排之紧出名，平时周末都要上课，到了国庆节放假两人才得此一聚。之前关于学长追程沐的事她已有耳闻，好巧不巧，两人吃完蛋糕准备走人的时候，学长打了电话来，许映心思一转起了坏心，夺过电话开起了玩笑：“学长你好啊，小沐在这儿吃东西呢，你不打算过来付一下帐吗？”
　　程沐吓了一跳，连忙夺回手机，少不得一阵解释，不过程沐到底是程沐，没过多久就找回了场子，瞟着她阴笑着同电话那边的人说：“是啊是啊，刚才那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恩……她最近正想找男朋友呢，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呢？”
　　许映一呆，程沐就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送到她耳边，电话那边已经换了人，低低回回的轻笑传来，好听的男声入耳，那个人说：“你好，我姓盛，盛世繁华的盛，我叫盛如故。”
　　许映有些怔愣，顿了一下才回：“你好，我叫许映……刚才……刚才不过是程沐的小玩笑，还请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那边的人声音中尚有笑意，耐心十足地对她说，我知道。
　　最后挂了电话，许映却记住了这个名字，盛如故。原本，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过了便过了，许映明白，再认真就是不该了，也许本就不应该相逢。
　　盛如故。

　　那天过后，许映倒是常常能找到机会往程沐的学校跑一跑，许映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偶尔还是能见到他，有一次还一起吃了顿饭，那样好看的少年，认真地同她打招呼，微笑着说：“许映，你好。”，在席间或说笑或沉默，无论是拿捏有度地开起玩笑还是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所有的所有，都是许映喜欢的模样，她看着他，微微的眩晕，好像听见上帝在耳边说，你看，就是他了。
　　遇见盛如故，就像是梦境投映到了现实，那些对喜欢的人的幻想，最终都勾勒出了他的模样，这样的喜欢，许映觉得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像蛇被拿住七寸一样，这个人，成了她的七寸。

　　只是高一上学期尚未过完，程沐家就出了事，程沐被她的亲生父母接回了B 市，程沐被接走的那天，许映一直陪在她身旁，程沐的亲生母亲并没有来，她的亲生父亲姓方，他看着程沐，眼眶湿润，对着程叔叔说：“小沐同翦澄长得很像。”
　　程叔叔并没有什么情绪，只对他说：“好好待她。”
　　那位方先生目光复杂地看了看程叔叔，没有说话，最后领着程沐走出了家门，她从前只觉得程沐同她的母亲长得很像，却不曾想只是养母。
　　左右是上一代的恩怨，许映不能开口问，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泛苦。
　　之后，她同盛如故，似乎没有了什么相见的理由和机会，许映心想，盛如故大抵就是她生命里的露水姻缘，一个千娇百媚的陌路人，再心心念念，时间一久，就能忘记、

　　整整过了一年多，许映才又一次见到了盛如故，偏偏是她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刻。
　　再见盛如故的前两天，她的父母又吵架了，母亲对父亲依旧无理取闹处处挑着毛病，父亲喝酒归来，两人再一次针尖对麦芒，怒极的父亲砸了手机，掀了玻璃的茶几，家中一片狼藉，母亲再一次眼见一个好好的家被父亲砸得看不出原样终于崩溃，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许映在房间烦躁地拨通了奶奶家的电话，过了四五个小时，才终于清静。
　　第二天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父母都坐在沙发上，郑重其事地问如果离婚她要跟谁，许映低着头，这样的戏码大概每隔两三年就会上演，她不动声色地换着鞋子，低头说：“谁也不跟。”
　　出乎意料地，左脚传来了锥心地疼，许映皱眉，脱下鞋子一捞，捞出了一把玻璃碴，她用力一握，手指也渗了血，父母一惊，都来到她身边，许映成了被稻草压死的骆驼，多年心下压抑的委屈终于在满眼的血色中爆发。
　　她把那一把玻璃碴狠狠掼在地上，抬眼眸中是带了血色的苍凉，她说：“离吧，现在就去律师事务所，你们再不离我是真的委屈，我就奇了怪了，你么怎么不早些离了，何必让我受这把罪。”
　　她说：“别再拿我当什么幌子说都是为我好，我担不起这么个罪名！”
　　当天就把父母逼到了律师事务所，第二天签了字，她说要跟母亲的时候，看见父亲的眼睛好像瞬间苍老的许多岁。
　　她拿着离婚协议书蹲在事务所门口闷声痛哭的时候，听见了盛如故的声音，有些迟疑却如天籁：“许映？”他叫她，蹲在她面前，看清了她手中的离婚协议书，他轻轻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婴孩，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的时候还止不住抽噎，盛如故轻轻的拥抱了她，不厌其烦地对她说：“许映，没事的……”
　　许映看着盛如故，就知道自己完了。
　　离婚后许映搬去住校，盛如故常常去学校陪她吃饭，耽误了许多时间，而且盛如故大她一届，正是高三，许映多次提出来，他都只是笑着说，不碍事。
　　后来寒假一过，盛如故的事情越发多了起来，许映也就不让他再在自己身上花时间了，那年开春他们见得那年的最后一面，她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再分心在我身上，盛如故看着她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东西。
　　后来他们联系渐少，直到四月份的有一天，盛如故主动发短信给她，他们聊了许多话，许映鼓了许多勇气，才问，你喜欢我吗？她并不是鲁莽的人，又是通透机敏的心性，她从前总爱看他的眼睛，又怎么会看不出他那么喜欢自己。
　　可是，盛如故却说，小映，不要画地为牢。
　　自此，毫无音讯。
　　高考完，许映已经打不通盛如故的电话了，后来是程沐告诉她，盛如故高考完那天就出国去准备各种留学事宜，许映握拳许久，腿依旧是软的，她坐在家门口的楼梯上，静默着泪流不止，复而想到了什么，却自嘲地笑了，是啊，她一个人相信他们两情相悦有什么用，毕竟，她什么都不算。
　　忽而想起之前在事务所门口遇见盛如故，她一直忘了问他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她忽略了，这座城市中最有名的大律师，她隐约记得是姓盛，也就是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而程沐电话里也提了一句，盛如故父母虽也离异，母亲的娘家在跨国公司D&G拥有不菲的股份。
　　现实的距离突然如同天堑横在他面前，许映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直到高考，许映这一年都过得十分平静，除了……常常地想念。她并不想这般，只是那个名字就这样横亘在心头，奈何不得。当想念变成一种习惯，好像也就没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快要从这牢里走出了。
　　快开学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那人声音温柔，他问：“小映，你愿不愿意和我去双城。”
　　她在电话这头泪流满面，轻声说好，她也录上了双城的学校。
　　D&G公司的中国总部就设在双城，盛如故空降高层。
　　他未曾提在一起的事，她也就佯装不知，不是说，要得过且过，才好过。
　　11月份，他的生日，她做了一个三分钟的小视频，里面是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一年，她身边发生的一些事，她说，你没办法在我身边，我就把我的年华送给你，他紧紧拥抱了她，胸膛起伏，鼻音深重。
　　平安夜的时候，他出差在外，他说小映，总有一天，我会在你身边。
　　她盼啊盼，等到放假同他一起回双城过年，他却有事需留在双城，她在家乡的小城等他回家，等到的却是大年三十晚上他轻轻一句我要放手了。
　　许映觉得她的心老疼了，她想啊，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说我们见一面吧，他却说，既然决定了要放手，就这样吧。许映抓着手机，心像被掏出去一样。
　　没过两个月，才知道他是被调回国外总部，她说服自己，他是担心不能陪她，可是……可是，在一起真的有这么难吗，她终于肯承认，他只是不够喜欢她，不是不能，只是不肯。
　　然后呢，她自己都要绝望了，他远去他国的第四个月，联系许映，说，小映，我们在一起，可以吗？这一次，你不放手我就不放手。
　　许映说好，却不曾料想，这一赌，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