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独剪西窗烛》卫之青情

6、第六章 四贝勒回

　　四贝勒回府，果然带来了康熙的旨意。弘晖阿哥的遗物要就地焚毁，不仅如此，阿哥的遗体也免去停灵，尽快火化。弘晖先于父母而亡，乃不孝，丧仪也不宜大办。
　　满人祖先虽然崇尚火葬，但自入关以后，受到汉化，早已实行土葬厚葬的汉族习俗。火化也变成挫骨扬灰的意思。
　　后来，秋烛听人说起那天的情形。福晋听完康熙的意思，不发一语，对着四贝勒直直地跪了下去。四贝勒见状，只说了一句话，对着苏培盛：
　　“你留下。别让福晋再到灵堂看弘晖。”
　　语罢，便转身离去了。

　　书房里，四贝勒写了一个时辰的字。
　　一直是四个同样的字。
　　秋烛正好都认识：戒急用忍。不过秋烛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戒急用忍，就是不要急，要忍着。可是大儿子没了，爹娘怎么可能不着急？嫡长子没了，当恐悲痛难发，郁结于心，为什么反而要忍耐呢？
　　四贝勒的字起先写的极大，一张宣纸有时写到“用”字，余地就容不下“忍”字了。每每这样，他就烦躁地将其一把扯下，掷于地下，并不许秋烛去拾。又因为他写得极快，秋烛一面整理成品，一面更换新纸，加上不断需要研磨，秋烛一时间忙得，竟出了一层薄汗。
　　就这样累了两摞纸之后，四贝勒的字就开始越写越小，一张宣纸密密麻麻重复写着“戒急用忍”四个字，一笔一划，每一处拐角似乎都三思而就。一张纸就写了一炷香的功夫。

　　管事的前来回禀，说大阿哥的遗物都整理出来了，堆在石板地上。柴火也已经架好了。
　　四贝勒将笔轻靠在笔架上，道：
　　“这就去化了它们罢。”
　　语罢起身，率先走出了书房。

　　外头正飘着雪，地上也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
　　火烧的很旺，驱散这一方天地的寒冷，飘雪尚未靠近，便消失无踪。火里弘晖的衣服一件一件尚清晰可见，锦缎上精心刺绣的图案也依稀可辨。
　　火光映照在四贝勒平静无波的双眸里。火堆周边的地面，冰雪消融，化成水，肆意流向四周。秋烛感到脚上凉凉的，低头瞥了眼四贝勒，他那双乌黑缎面的鞋，也早已被雪水浸透了。
　　福晋并未现身。没等火焰熄灭，四贝勒也离开了。

　　回到房里，四贝勒看着正为自己脱下湿鞋的秋烛，忽然开口道：
　　“你家里只剩下你和你爹？其他人呢？”
　　秋烛没想到四贝勒突然开口，也未及多想，回道：
　　“回主子，娘和弟弟进京之前就没了。”
　　四贝勒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内的回答，紧接着问：
　　“怎么没的？埋在你原籍处？南边的哪儿？”
　　秋烛摇摇头，说道：
　　“奴婢原是居住在云南的汉民。那里三年两季荒。七岁那年赶上大灾荒。弟弟渴的不行，偷喝生水，染上疫病，也是就地火化了的。”
　　话已出口，秋烛才想到，说了冒犯的，不该将弘晖阿哥和自己弟弟相提并论。借着手头换靴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四贝勒的脸色，见他似在等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便接着说道：
　　“娘是在流亡的路上没的。没有吃的，娘最后连树叶也嚼不动。正午的时候，毒日头直直的烤着，娘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爹和女婢也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去扯她。我那时想再碰碰娘，爹说，我要是跪下去，也就别想再站起来。爹和奴婢只能一直往前走，娘就被留在路边了。”
　　往事重提，还是对着四贝勒。虽然是答其所问，秋烛却仍觉得心里惴惴的。正好鞋袜也已经换了，秋烛便行了一礼，起身立在一旁。
　　秋烛低着头，感到四贝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接着听见他开口道：
　　“虽人间疾苦，尤见于民间百姓。然上天却也公正。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无论庶民，抑或皇家，自来一视同仁。”
　　说完，四贝勒也不再言语。秋烛似乎触到了一点点人世间的道理。贝勒府上下眼珠子一样看护的嫡长子，会像自己那野草一样的弟弟一般，早夭不寿；当今的四皇子，贝勒爷，会像自己那买豆腐的老爹一般，承受丧子之痛。

　　次日，管家来回，大阿哥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四贝勒答道：
　　“那便抬出去吧。”
　　管家悄悄抬眼瞧了瞧四贝勒，又接着问道：
　　“是从府正门出去，还是……请贝勒爷示下。”
　　听了管家的话，四贝勒一愣，看着那管家，直到管家额角隐隐冒汗，才开口道：
　　“就走西侧门罢。”

作者有话说

　　戒急用忍是康熙对雍正的训诫。雍正曾敬书与居室之所，观瞻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