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独剪西窗烛》卫之青情

4、第四章 晚上打过

　　晚上打过更后有一会儿，四贝勒迈入自己的院子。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弯着腰走在后头。
　　四贝勒径直走向书房。秋烛见状，赶忙和苏培盛一块跟上去，正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像往常似的备水。四贝勒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四贝勒一手背在身后，并未转过身来。
　　苏培盛和秋烛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退到门边时，四贝勒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平直的后背上，锦绣朝服衬着一条乌黑的辫子，辫尾缀着一个玉坠，翠绿欲滴，仿佛将落的泪珠。

　　秋烛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明亮的烛光透过纸窗，映出四贝勒的背影。随着两扇门扣上时“磕哒”一声轻响，四贝勒一下子松垮了双肩。身影晃动着、半佝偻着，扶着椅背，缓缓地靠坐在案上。

　　苏培盛估摸着时辰，轻轻踱到房门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
　　“主子，明儿一早还要进宫面见圣上，报宗人府……您看……”
　　没等苏培盛说完，里面就传出沉沉的声音：
　　“进来吧。”
　　苏培盛一面应声，一面回过头，冲秋烛打了个手势。秋烛会意，忙去传热水，又取来早已备好的洁具。

　　秋烛进屋时，四贝勒已经坐在榻上了。他接过秋烛拧干的热巾帕，一把捂到脸上，蒙了有一会儿，才狠命搓了搓脸。拿下巾帕后，一张脸通红通红的。
　　一旁苏培盛跪在脚踏边，为他脱下了朝靴。秋烛跟着提来木桶，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却见四贝勒朝她摆了摆手，侧过身就要躺下。
　　苏培盛见状，赶忙送上枕头，待四贝勒躺好，又摊了锦被给他盖上。
　　秋烛快手快脚地收拾好桶盆巾帕，然后一一吹灭烛灯。
　　“留一盏吧。”四贝勒忽然开口道。
　　“是。”秋烛答应着，把一盏最明的烛灯挪到案榻边的高几上。
　　烛光里，秋烛看清了四贝勒的脸，在窗帘的阴影下，脸色显得铁青，微抿着唇，牙关绷得很紧。
　　秋烛在心里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秋烛和苏培盛两人立在门外，夜里的风吹得越来越紧。秋烛耸起肩，尽量把脸埋进毛领子里。这条旧领子的毛黑黄相杂，又稀稀松松的，只能堪堪挡去一点风力。额前忽然传来一点一点的凉意，秋烛抬眼一看，灰蒙蒙的天空，竟下起稀稀松松的雪来。北风卷着雪，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秋烛紧了紧毛领子，又往屋檐下挪了几步。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屋里面微微有些动静。苏培盛和秋烛连忙冲手上呵着热气。正好将两手弄热，四贝勒就喊伺候起身了。
　　苏培盛答应着推门进去。
　　四贝勒的衣饰、发辫，都还整整齐齐的，看到秋烛手里捧的裘衣，微微皱了皱眉。
　　秋烛解释道：“主子，外头下雪了。”
　　四贝勒听了，看向合着的窗子，良久不语，似要透过窗纱一探究竟。
　　苏培盛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把窗子打开，四贝勒就示意秋烛将裘衣给他披上。

　　四贝勒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没用早膳，就坐马车往宫里去了。秋烛看着他的背影，裹着大裘，略显得臃肿，但却也因此，并不惧怕不断飘落的、带着寒意的白雪，迈着和往常一样的步伐，向府门外走去。

　　他要去向自己的父亲，禀明自己儿子的死亡。他却仍能迈开脚步。
　　秋烛想着，转身进屋，吹熄了床头那根亮了一夜的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