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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对于 ...


  •   对于秋烛而言,抛开旁的不说,单就浅显的生活现状来看,四贝勒院里的日子,其实比在福晋院里好些。
      四贝勒边上伺候的太监小厮不少,侍女却只有秋烛一个人。因为说到底,府上的小主子,不论格格也好,侧福晋也罢,甚至福晋,都是伺候四贝勒的奴才。四贝勒白日里在外面,不会带上秋烛;各府间的传话,也使不上秋烛;至于针线活,一整府的女主子抢着做,更轮不上秋烛。
      这样一来,秋烛派的上用场的地方,也就是在四贝勒在书房练字时,在一旁端茶送水;歇在自己院里时,伺候他就寝。的确清闲了不少。
      不过做奴才的,怕的就是清闲。不得用的,就总是使劲向主子展示本领。在福晋院里时,秋烛就见上头几个大姑姑,有差事总是争着做的,唯恐福晋嫌自己不中用。
      但秋烛明白,在四贝勒这里,她是要夹紧尾巴的。她若是起了心思,跳脱起来,争揽差事,妄想出头,四贝勒是绝容不了她的。
      秋烛一个人躺在窄榻上,睁着眼,一下一下地数着更漏声。想着之前和春芹几个,还有嬷嬷们挤在一间小屋里。她的脑袋枕在夏荷的小腿上,她再曲起小腿让冬梅枕着。一整夜僵着,不能翻半个身。不过她们总是累得一闭上眼就打起了鼾。
      现在,她倒是有了屏风隔出来的一角偏屋。床榻,盂盆等都只她一个人使。“还真是托了四贝勒的福。”秋烛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再合眼眯一会儿,也就该起了……”

      对于四贝勒而言,从小到大身边就没有缺过奴才,而且奴才们来来去去、更换增补,都是再平常过的事了。
      奴才,就像是能听的懂人话的工具,好用,却也难用。因为,再世代为奴的包衣,也都是有心的。一方面,要想确保锋利的工具永远不会倒戈相向,需要费一番驭下的手段。另一方面,他好了,就自然会有更多人愿意为他效忠。所以,他得站稳脚跟,甚至于,拼了命地往上爬……
      因此,他喜欢秋烛这个奴才。
      她的实诚是写在脸面上的。她害怕撒谎,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本事去圆谎。本事大的人多了去了,就好比那苏培盛。有时候四贝勒也心惊,苏培盛怎么就能这么会伺候自己,了解自己。给他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端上来什么;想起来什么紧急的,吩咐下去,他却早已经给备好了。那么,会不会苏培盛也做了什么,或为伺候好自己,或为别的什么,而自己至今未能察觉。
      近身伺候的奴才,若有心,最能知道主子的盲点在哪。
      秋烛是安稳的,宁静的。现在,他在书房练字做事时,更希望守在一边等吩咐的是秋烛。苏培盛当然也没那个胆子在他耳边吵吵嚷嚷,相反,苏公公的木头人功夫可是宫里头练出来的,能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立一整天,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可是四贝勒觉得,他就是能感受到,苏培盛的心思在高速活动。有时连累着他,不知不觉烦躁起来。但要是叫苏培盛在屋外候着,时不时有端茶研磨的小事,再喊他进来又麻烦。正好,来了个秋烛。
      再有,秋烛是个能干的。
      就比如现在,秋烛正跪坐在自己跟前,为自己洗脚。秋烛那双手,可以稳稳当当地提着一整桶热水,也可以轻柔细致地用巾子吸去每一滴溅到小腿上的水珠。她的左手托着自己的脚后跟,像木架子一样稳当,却带着手掌心的柔软和温度;右手握着巾子,灵巧地在指缝间穿梭,擦尽水珠,带走湿意。
      又是一夜好眠。

      月底的时候,秋烛得了一天的探亲假。辰时出府,晚上府门落钥前回来。
      家里还是老样子。锅碗瓢盆、帐褥被枕,都是陈年旧物。破了的窗纸,也没有再补起来。墙上新添了一条裂缝,叫雨水露水打湿了,沿着缝,长了一线绿绿的苔。秋烛见院子里的磨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就知道爹估计是做了豆腐上街卖去了。
      钱老爹卖完早上的一担豆腐,回家看到秋烛时,惊愣的有一阵没开口。女大十八变,有一年没见姑娘了,一时都不敢认。
      几年前遇上水涝灾,一家就剩下爹和秋烛,成了流民,一路往北,流亡到京郊。每逢大灾,京城就管制地像铁桶一样。不过总是有府邸官宅,愿意在这时候趁着便宜买人。为了在京里站住脚,讨口饭,钱老爹就把闺女卖进了四贝勒府。
      虽然钱老爹自己很是内疚,秋烛也明白这是无奈之举。可是父女间的关系还是变得怪怪的。总是盼着每年能见上一面,真见了面,又是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点什么。临走了,却又依依不舍。
      两人各自低头忙着,默不作声地准备晚饭。钱老爹心里头很焦急,眼见天快黑了,闺女吃了饭就该回去了,下次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钱老爹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声唤道:
      “牧姐儿……”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音。钱老爹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女儿。
      觉察到视线,秋烛才一下子惊醒似的:
      “啊?奥,爹。”秋烛转头看向钱老爹,见他有些紧绷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自己有意不理睬他了,于是笑了笑,解释道:“现在都不习惯本名了。一下听到,都反应不过来是自己啦。”秋烛本名钱牧。那时还在南边,周围没什么旗人,可天下却已经是满洲的了。钱老爹翘着二郎腿,对媳妇说道:“现在可换了天了呢。若是在前朝,就给闺女起‘珠’字了。听说这旗人都是靠那牛羊为生的。诶,就起‘牧’字了。”
      钱老爹听到女儿的话,松了口气,又低头摆弄了下手头的青菜。这片菜叶几乎全枯了,可钱老爹舍不得整片丢了,就将仍有半青的那一角撕了下来,扔进篮子里。
      边做这些,他边开口道:
      “也是。福晋主子赐下的名字。府里上下都喊你秋菊了。”
      “现在改了。叫秋烛。”
      “秋竹?四福晋进来喜欢上竹子了?主子改了性子,可还好伺候?”钱老爹停了手里的活,担忧地看着女儿。
      秋烛摇摇头,道:
      “蜡烛的烛。不是福晋,是四贝勒改的。”
      钱老爹愣住了,回过神来就焦急地按住了秋烛仍在做活的手,盯着秋烛的脸,道:
      “四贝勒?!皇四阿哥?”
      秋烛听老爹吓地声音都变了腔,就也放下手头的活,反手握住了爹粗黑的双手,笑着安抚道: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调到了四贝勒的院子里。也是一样的伺候主子罢了。”
      钱老爹哪里肯信,见秋烛想瞒他,不说实情,急的抽出手来,拽着秋烛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
      “你犯事啦?!”
      秋烛仍是笑着,拿开老爹的手,让胳膊解脱出来,然后说道:
      “没呢。爹你不信我说的,就自个想想,哪有犯了事不被逐出府,反而能进四贝勒院子做奴才的道理呢?”
      钱老爹将信将疑地道:
      “真的?”
      秋烛笑道:
      “千真万确。”
      “没事就好。要真出了事,可别瞒着家里。”钱老爹又叮嘱着,转念一想,倏的瞪大了眼睛,一下站起来,顺带伸手把秋烛也从地上扯了起来,扳过秋烛的脸,急道,“该不会……总不会是……四贝勒……四贝勒他……你……那……康家那小伙子可还惦记着你呢!常来家里,帮着做这做那。今年过年还送了半担粮食来……”
      秋烛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的,后来明白过来,羞得脸唰地一下通红,甩开钱老爹的手,背过身道:
      “瞎猜什么!胡乱编排我!”
      钱老爹见惹怒了秋烛,倒放下心来,笑道:
      “是我想岔了。贝勒爷那可是天家的阿哥,年年都是八旗里顶尖的秀女,瞧都瞧不过来,哪能看上你一个粗使丫鬟。诶,话说回来,定成这小伙子真挺好的。你和他不过小时候的一点情分罢了,你进府这么久了,人家还一直念着你。等过几年,你再大些,试试向主子求个恩典吧。若是你能成康家的媳妇,就是你的福气了……”
      钱老爹越讲越起劲,秋烛不答话,心里想起康定成黝黑的面容。他是一个矮壮的小伙子,康家是京郊的佃户,世代为农。不管头顶上的地主怎么变,他们都只管耕那一亩三分地。当年逃难到京郊时遇上的,秋烛才七岁,康定成九岁。一晃也都过去几年了,那张纯善的笑脸始终清晰如昨。如果能想爹说的那样,守着一块地,耕田织布,丰年宽裕一些,灾年紧巴一些,就这样过一辈子,真是菩萨赐下的福气了。
      越想着,秋烛心里越凉。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钱老爹的话:
      “主子的恩赐?那是见不着影的东西。别老承定成哥的情了,到时不但回报不了一二,还平白耽搁了人家。下回定成哥来,爹你和他说说。就说我们感念他的情谊,只是终身大事,又岂能儿戏。还是找找其他人家吧。”
      “因为,我大概是一辈子都要呆在四贝勒府里了。”
      秋烛没敢对老爹说出这最后一句话,只默默把它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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