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家皆仙》星沉雨过

2、第二章 青叶碧玉

　　吃罢饭，周灏斜挎着绣兰草的蟹壳青色棉布书包，慢悠悠的踱在石板路上。
　　周昕蕾靠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大枣树，一脸不耐烦：“你就不会快点么？慢的像乌龟爬一样！”
　　周灏道：“刚吃饱饭，不宜做剧烈运动，对肠胃不好。”
　　周昕蕾瞪眼：“你哪来那么多歪理？跟个小老头似的，你再磨蹭小心我揍你哦！”她挥挥拳头，呲牙咧嘴的威胁。
　　周灏丝毫没有受到威胁的自觉，他依然慢条斯理，行走缓慢。
　　周昕蕾攥了攥拳，咬牙挥了两下都没有打出去。她气哼哼的瞪眼，心想，要不是爹在进山打猎前反复叮嘱我要照顾你，我早就把你打的鼻青脸肿、屁股开花了！为什么弟弟这么讨厌！真是烦死人了！好想把他丢掉啊啊啊啊啊啊……
　　她正面目狰狞的思考怎样毁尸灭迹消灭弟弟，一个声音远远响起：“黑牡丹！黑牡丹！黑牡丹！等等我嗳！”周昕蕾大怒：“闭嘴！大丫！你再叫我黑牡丹，我就叫你胖荷花！”
　　一个穿粉红色曲裾，头梳抓髻的胖姑娘从斜前方的一条上坡路冲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串小萝卜头。她笑嘻嘻的上去一把搂住周昕蕾：“别生气嘛，黑牡丹多好听，这还是咱先生给起的绰号呢！”
　　“闭嘴！你再叫我黑牡丹，小心我揍你！”
　　“那就叫你牡丹好了。”
　　“这还差不多。”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往前走，把一众萝卜头都丢在了脑后。
　　走了几步，周昕蕾才想起来，她扭头对周灏说：“你跟着铁蛋他们一块儿去学吧，放学的时候在学堂门口等我！”
　　胖丫也嘱咐自己的弟弟妹妹、堂弟堂妹：“看好小寄奴，别让他受欺负了，谁要是敢欺负他，就揍谁，知不知道？！”
　　三、四个六、七岁大的娃娃异口同声道：“知道！”然后呼啦啦把周灏围起来，像押解犯人一样一路护送。
　　周灏无语的看着这一切，如果他真是一个七岁小孩，这样前呼后拥，他会觉得很威风。可惜他面嫩心老，只觉得这样被一群拖着鼻涕的小毛头“保护”，有一种无语凝噎的窘然。
　　裕安村的学堂建在铜壶山上，铜壶山与青锏子崖相连，却耸立在山民簇居的聚秀峰对面。它凿山而建，层楼叠榭，半掩在一片萌芽的鹅掌楸林里，犹如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小家碧玉，娇怯/忸/怩的偷撩着铜壶山的绿帐幔向外张望。
　　裕安村学堂大门上书：“育馨学庐”，黑漆木门，青石瓦房，依傍陡峭山坡垛叠而成。上下摞列有五六层，构思奇巧，前堂、后室、厢房、院落、亭台水榭都用廊桥、回廊、飞阁、复道、石板小路联结，建造素雅，形姿柔和秀美。院中遍植花木，姹紫嫣红开成一片。
　　其中有一座回廊藏匿与低矮的人造小瀑布之后，廊腰回转，攀缘而上，在瀑布之上又形成了一座观景水榭。站在水榭上往下俯瞰，瀑下积水成碧，碧水映天，游鱼似翱翔天际，荷花若种在云间。每逢晴朗午后，太阳背过山去，瀑水潭上还会形成一道如梦似幻的绚丽虹光，令人心醉。
　　潭边高砌绿柳，柳下有曲折廊亭，亭里放石桌石凳。课间休息的时候，学堂角角落落，满坑满谷都是娃娃，喧闹声几乎要掀掉铜壶山的铜壶盖子。只有这里，静悄悄无人。
　　这片幽静是在先生、学监和校工住房的旁边。对正值学龄的总角稚子来讲，先生，总是威严神圣的代言。因此能经常碰见先生的碧水潭也被他们敬而远之。
　　周灏却独爱这里的僻静清幽，常在课间歇息或中午歇晌的时候到这里闲坐。
　　他心理年龄成熟，思维敏捷，或许是因为重生的缘故，他的记忆力也产生了质的飞跃，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在别人还学“三百千【注1】”的时候，他就已经背熟了“四书”，开始学“五经”。
　　在“文”的一面，他唯一的短板是毛笔字。虽然前世没有练过，但大梁朝的文字与汉字繁体类似，基本的间架结构还在那里，他写起来也是有模有样，虽然说不上多好看，但在一堆六、七岁娃娃们写的墨疙瘩中，他再怎么藏拙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再加上他举止稳重，衣着整洁，长得又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跟观音坐下的小金童似得，先生们都爱得不行，每每在课堂上夸赞——为周灏树敌无数！
　　全裕安村的孩童，约莫两百来个萝卜头，在“别人家的孩子”的刺激下几乎都对他同仇敌忾！
　　大崇山山民民风彪悍，自幼习武练拳，家学渊源。虽前有威名赫赫，打遍同龄及同龄以下无敌手的大姐头周昕蕾罩着，但还是时不时会有激愤学童丧失理智，对他进行残酷的/肉/体/打/击。
　　在连续两次在上下学路上被同窗出其不意的打青了眼眶之后，周彪猎户，绰号□□的九尺大汉严词勒令周昕上下学护送周灏：“一步也不要让他离开你的眼睛，谁要是敢打他，你就揍他丫的！你要打不过，就回来告诉老子，老子帮你揍！知不知道？！”——这种对万事都一揍了之，过后又相笑泯恩仇的豁达态度，是裕安人日常生活的写照。
　　与之相反的，是心有九曲十八弯的沈窈娘，她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背地里偷偷把裕安祖传的功夫教给了他。
　　说是背地里，其实每次他用“凝气诀”提气爬青简子崖，走吊桥的时候，全村人都好像集体患上了选择失明，大家一起装聋作哑。就连时常嚷着“你爹娘啥时候来接你？你赶紧走吧！”的周昕蕾也一副“我知道坳子里有‘功不传外’的祖训但他是我弟弟谁不让他学我跟谁急”的表情。
　　其实裕安祖传武功只有两样，一样是六十一个字的“炼气诀”，一样是九十八式的外家功夫“混元功”。相传是那位飞升先祖羽化前所授，是传给妻儿老小，忠仆勤奴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用的。
　　其他例如什么“惊涛骇浪掌”、“挫骨断筋手”、“穿岩厉啸箭”之类的，都是痴武的裕安山民自己创的。这些功夫倒是人人可学，描画着练功小人的线封书搁在学堂的书房里的书架子上，随人翻看。翻烂了，村子里的老人会重新默写一本搁进去。
　　裕安山民自三岁起就开始修习内家功夫，无论男女，均由家中长辈一字一句口耳相传，六岁上开始练习外家武功，练拳后浑身热气蒸腾，毛孔大开，浸泡祖传秘制药浴两个时辰，日日如此，年年如昔。根骨上佳者学到十四、五岁方可大成；驽钝者，学到十八、九岁，二十一、二岁的也有。
　　因为周灏只借住裕安坳子，不算坳子里的山民，三岁的时候，□□和沈窈娘曾向五族叔提过要按照村寨里规矩走，让周灏修习“练气诀”，五族叔让两人再等等，等周灏的父母双亲来接他的时候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让周灏拜师裕安，这位在生活中磨练出非凡睿智的老人道：“福客儿的父母气度不凡，当时人家来咱这儿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那都是啥？绫罗绸缎，金玉佩饰，就连腰带都是玉做的，还有豪仆奴婢伺候着。人家的身份不一般。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是上京哪户钟鸣鼎食的权贵人家？也不知道家里出了啥事，把孩子生在咱这里。人家是来避难，是留条根让咱养。人家信咱，咱就得给人养好了！不辜负这份信任。咱自家娃娃没啥，练武嘛，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这功夫传了八百多年，咱坳子里谁不是刚会说话就开始念口诀？刚会跑步就开始扎马步？但福客儿不一样，他不是来咱这吃苦的。人家不缺这个！咱这身本事在外面那就是给富贵人家看家护院的，了不起，跟山下马头三一样，弄个马帮；或者跟县里的麻老三，开镖局，给人护镖送镖，刀尖上讨食。咱让福客学这一身看家护院的功夫干啥？万一人家爹妈来了，看娃娃在泥里打滚，满山乱跑，好家伙，知道的，明事理的，认为咱疼人家娃娃，把福客儿当成个自家的娃娃，咱家孩儿有的，福客儿也得有；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看管不好，把人家孩子养成了野猴子呢！就算人家不说啥，把福客接家去。可那万一要有别人知道，说福客土气粗鄙，背地里头欺负他，你们心疼都么地心疼去！你们要真疼他，就让他早些上学堂，学些读书识字的好本事。山下人不讲功夫有多高，人家讲究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五族叔磕磕烟斗，最后道：“到时候，咱把福客儿养成个……”他顿了顿，幼年时上学堂调皮捣蛋不好好学的后遗症又冒了出来，那个词他一时忘记该怎么说，这位可爱的老人家平静的抽了一口烟，自信满满得道：“养成个‘饼饼有力’、‘扁扁桌子’的好儿郎！”
　　□□和沈窈娘顶着满脑袋雾水，回家后对着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啥是“饼饼有力”、“扁扁桌子”，直到晚上睡觉，躺在炕上才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什么“饼饼”、“扁扁”的，分明就是“彬彬有礼”、“翩翩浊世”！

作者有话说

　　注1“三百千”： 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般私塾“开蒙”则必先学这三种。另外再学就是《弟子规》、《幼学琼林》、《朱子家训》、《千家诗》《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声律启蒙》《文字蒙求》《增广贤文》等等初级读物。这些都算是儿童启蒙读物。每个私塾所教授的各不相同，但“三百千”却是几乎所有的私塾开蒙的必读书——摘自貌美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