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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深山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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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葱茏苍翠的山林,头顶是茫茫无际的云海,周灏坐在山崖凸起的一块石头上,斜靠着一块山壁。
一株松柏从崖下的峭壁中斜斜地生长出来,歪曲苍劲的枝桠恰好接住他悬空的双脚。
大崇山群峰奇秀,山峦叠嶂,绵延起伏。一阵山风吹过,漫山松林簌簌作响,隐藏在山坳林间的村落在绿海浪涛中若隐若现。山间石阶栈道蜿蜒曲折,深壑谷涧飞索吊桥相连,大崇山的山民在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吊飞索、过栈道。
险峻的悬崖栈道,盘旋在高山峡谷间。经过数十代人的经营,早已颇具规模。正如大崇山的山民,聚居在深山坳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辛苦劳作,开垦良田,砍樵造塘,打猎养畜,一代一代,繁衍生息,最终形成崇山深处繁茂的村寨。
而周灏就是寄养在村寨一家猎户人家里。
这家猎户姓周,他便也跟着姓周。因为无名,为了方便叫唤,猎户家的娘子给他起名叫寄奴,又名福客儿。
“周灏”,是他上辈子的名字。这辈子,他父母还没来得及给他起名,便忽然离去,只匆匆撇下几块金砖银锭托付周猎户家的娘子照看,说是:“归家一趟,不日便还。”这个“不日”,一晃便是七年。
山里人家淳朴善良,周灏在猎户家吃得好穿的暖,被养的白白胖胖,人又聪明伶俐,一双大眼黑白分明,似在溪谷冰泉里浸泡过一样,水灵灵清凌凌,忽闪忽闪的惹人爱。
村寨飘起袅袅炊烟,随着微飔的春风飘散,山间的花开的灿烂,一汪亮眼的山溪绕村而过,一个身穿绀青色襦裙身系蓝灰色围裙的青年妇女站在溪口往这里张望,微风吹来了她的声音,遥遥的在山中回响:“福客儿,快下来!用朝食啦!”
周灏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踩着虬龙般的松枝翻身登上石台,一手抓着青锏子崖上的粗\\藤条一手扳着崖壁上的凹窝,顺着简陋开凿的台阶,盘旋着走下去。这段梯子崖,直上直下,险峻之极,但对七岁的周灏来说却是如履平地,轻松自如。
从梯子崖上下来是沿着山壁而建的松木栈道,栈道与村落间还有一座悬空在深涧上的铁索吊桥。周灏跑过吊桥,留下一串“咚咚咚”的空响。吊桥再过去约七、八百米就是裕安村的宗祠。
它坐北朝南,有三进五开间,规模宏伟壮观,可能由于是山民所建,风格大开大和,另有一番豪爽朴实之风。青石砌牌楼式门楼,门楼高大,四柱五檐,祠堂门前砖雕照壁,形成护垣,大门两侧有一对抱鼓石,雕刻拙朴,别有风趣。
进入大门之后是开阔的院子和气势恢弘的正厅,然而正厅里的大供桌却没有摆放祖宗排位,只放着一把成人小臂长的白玉小剑。
玉剑玲珑剔透,浑然天成。在煌煌灯火下显出莹莹玉光。玉剑的剑柄上阳刻着“萃英剑”的篆书,祠堂名字叫做“长英堂”。
每年祭祀的时候,全村老少都对着那柄玉剑磕头。传说裕安村的祖上是一位能使剑的仙人。他在大崇山深处修行,后忽有一日道法圆通,竟羽化登仙,飞升而去,他的妻儿老小、家人下仆遗留在此,数百年过去,苍茫的深山里形成了繁盛的裕安村。
裕安村有四百单八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其中十户有九户都不同姓,周、孔、贺、连、陈是裕安村里的五大姓。
周猎户的五族叔是村长,他今年六十八,身强体壮,耳聪目明,一口白牙,满面红光。他端着大海碗蹲在门口吸溜吸溜的喝黏稠的红黍米汤,地上还放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是炒的冒尖白菜,一碗是堆得高高的粟米黄糕。他看见周灏,拿起一个黄糕招呼道:“福客儿,还么吃饭吧?来来来,来家吃黄糕喇。你祖婶母蒸的黄糕香甜香甜的,里面和了大枣和山核桃,很好吃嘚。”
周灏摇摇头,头两边系着抓髻的红绸微微晃动,映的一张圆脸白胖可爱:“不啦,五祖,您吃吧,我娘喊我,我得赶紧归家去。”
五祖叔笑呵呵的看着周灏,咬了一口手里的黄糕:“去吧,用罢了朝食赶紧去学堂,小心晚了先生罚你。”
周灏点点头,蹬着虎头鞋快跑回家,身后传来五祖叔和五祖婶母的对话声:“是福客儿吗?埃,咋跑了?咋不招呼他来咱家用饭?……”
“他娘喊他呢。”
“……也不知道窈娘咋养的,把福客儿养的白白胖胖,肉鼓囊囊的,真招人稀罕!……”
周灏在心里默默流泪,下定决心明天继续早起爬山减肥,把满身的赘肉都甩掉。
裕安村依山傍水,顺着陡峭的山势呈阶梯状分布,房屋半边镶嵌在山里,半边露在外面,自家的院子便是下面人家的屋顶,一层叠摞一层,错落有致,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放在大崇山的一隅。那扇面上纵横交错着宽窄不一的青石板路和松木架的曲曲弯弯的水道,把家家户户都联系在了一起。
有时候走的急,不耐烦绕弯路,就直接抄近道,径直从别人家的房顶上跑过去。
拐过几道弯,走过两条长长的狭窄胡同,猎户家的娘子沈窈娘正站在柴扉前翘首以盼,见到他之后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嘴上说着道:“跑慢些,小心摔了。”
她迎上前来,撩起围裙给周灏擦了擦脸上的汗,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福客儿明个儿莫要再爬了吧?爬得那么高,万一摔了可咋办?多危险呐。再说你年纪还小,胖点不算什么。等长大抽条就抻开了,不会胖的……”
“娘你莫要再叨叨啦!福客想爬就让他爬嘛!我五岁就能爬青锏子崖,他都七岁了,咋不行啊?!”
院里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儿,约莫八、九岁大小,正稳稳扎着马步,双手摊平撑在胸口,手臂上分别放着两只小瓷碗,瓷碗里装有满满一碗清水。瓷碗稳稳当当,长在她胳膊上一样,纹丝不动。她半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泡桐树下,此时正值仲春,树上开满桐花,花随风落。密匝匝铺满树荫,落得女孩儿身上都缀满了花朵儿。
她正怒目看着这里,小脸上满是不平:“不过是每天早起一会儿爬个青锏子崖也值得你叨叨。你怎么不看看我,我还在这儿蹲着呐!”
沈窈娘看也没看她,只柔声对周灏说:“快去洗手,灶上有热水。”
周灏打了盆水,放在灶房屋檐下石凿的大水池子上,这种水池,裕安村家家户户都有。
水池子蓄着从高山引下的泉水,引水的水道是用一根成人大腿粗细的松木剖开,挖空,首尾衔接架起来的水道,引山顶水泉汩汩而来。泉水清冽甘甜,村寨的山民日常吃用全靠它。
水池边沿通常是一边宽一边窄,宽的那头可以放置水盆,可洗菜淘米洗脸。还可以放一些杂物:盛皂粉的木筒、盛香胰子的小木盒,四个放猪鬃牙刷的粗瓷牙缸子,盛牙粉的红木小盒,两、三个刷锅用的丝瓜络……琳琳琅琅,靠墙摆了一溜。
水池沿窄的那边有一个簸箕形的出水口,接着一条低矮许多的横放着的大石槽,里面有一池荷花,几个高低不一、青嫩葱绿的荷叶尖浮出水面,几条红尾鲤鱼闲适的游曳其中。
两个大木水桶靠着荷花石槽放,每日积攒下来的废水都在里面,一个里面是洗漱水,用来冲厕所,一个里面是洗菜淘米水,是用来浇灌院里菜园的。
周灏看了看正屋门廊上放着的一只三足铜香炉,香炉里的香已要燃尽,他对女孩儿道:“蕾蕾,香快烧完了,你也过来洗手吧。”
周昕蕾冷哼一声,鼻孔朝天:“不用你巴结,我自己会洗!”
沈窈娘斜睨她一眼,转身对周灏道:“别理她,你先洗。”
“凭什么他先洗?!”周昕蕾怒喝一声,双臂一抖,把小碗握在手里,碗中的水荡了几荡,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她把水往地下一泼,抱着碗就冲灶房过来了。
她一屁股把周灏挤过去,“当”的一声把碗磕在脸盆旁,“哗啦哗啦”的洗起手来。
沈窈娘在一旁没好气的看着她:“你不会让着你弟弟吗?不过是洗个手,也要跟你弟弟争。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活脱脱一只虎霸王!”
周昕蕾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水,翻给沈窈娘两粒白眼球:“我就是虎霸王,你能咋地?!”她推开周灏,风风火火的冲上门廊。将鞋履东一只西一只胡乱丢在门廊里,光着脚“咚咚咚”的跑进正堂一屁股坐在饭桌上,左右开弓的吃了起来。
沈窈娘看的连连摇头:“都是他爹给惯的,哪有一个姑娘家的样子。”
周灏笑呵呵的道:“我看挺好,娘。”他用香胰子仔仔细细打了一遍沫,边洗边说:“蕾蕾挺好,活泼开朗,有性格,将来肯定不会吃亏。”
沈窈娘看着他小大人的样子,哭笑不得:“你才多大,还懂得她将来会不会吃亏?她不欺负别人我就万幸了,还吃亏?赶紧的,洗罢手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