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江南》路兮之

1、第一章

　　序幕
　　脏乱的巷子，昏暗的路灯，已经关上灯的计程车停在一边。是寂静的夜晚。申慕易看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的几个男人，下意识紧紧的捂住自己的校服领口。她想大声的叫，可是却只是徒劳的张大嘴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突然，她看到几个男人的身后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一个人，即使只是看到一个影子，她也能一眼认出来，这是昨晚还和她手拉手的人。
　　他的手永远都那么温暖。让申慕易舍不得放开。像是溺在水中意外的抓住了浮木，那一刻心里的庆幸欣喜似乎用一辈子也换不来。虽然内心知道即使他站起来了，也是打不过这几个人的。但是原谅她此刻的自私，就算死，和他死在一起也是不枉此生了。
　　可是那个昨天还和她亲吻的男人，只是犹豫了几秒，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迅速跑开。这一系列动作出乎意料到，申慕易都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笑容。
　　申慕易的心猛烈收缩。坠入无底深渊。
　　第一章
　　“小姐，小姐”
　　耳边突然听到了温柔的呼声，申慕易猛然惊醒。
　　面前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空姐，此刻正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
　　“小姐，您没事吧？”
　　申慕易调整一下坐姿，深呼吸几下。
　　“没事，我没事。谢谢。”
　　“可是您的脸色不是很好，需要我给您叫一下医生吗？”
　　申慕易扯出一个笑容，“没关系的，只是做了噩梦。一会就好了。”
　　空姐礼貌的笑了一下，“那您有事马上叫我们就可以了。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降落了，请您系好安全带。”
　　申慕易将安全带系好，目送空姐离开。然后手扶额，缓缓的平复自己的心跳。
　　7年了，为什么还是忘不掉，难道真的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吗？

　　申慕易下飞机的时候，是她的学生白静来接的机。白静是申慕易带的第一届学生。大学里的课程，其实她也只是带了她一学期，但是白静是申家资助上的大学，难得小姑娘没有因为自己的来历而郁郁寡欢，反而有连大城市孩子也少有的朴实自信。其实申慕易十分不擅长和人交朋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静让申慕易十分喜欢。一来二往，两人便由师生变为朋友。
　　如今，白静都已毕业。在一家公司做文职工作。她显然是赶着时间来的，申慕易见到她的时候，她略显宽大的格子衬衫松松的套在身上，袖子利落的卷到了上臂，脸上泛着因为跑动出现的红晕。
　　“申老师！我还怕来不及接你呢。”
　　申慕易感激的看着她笑：“谢谢你。”
　　白静不在乎的笑笑，“没事，我是受申院长之托来接你的，完不成任务恐怕下次就没办法去你家里蹭饭了。”说着去接申慕易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张师傅已经在外面等了。”
　　申慕易拗不过她，只好把行李箱给她。两人一路说着往外走。快要出门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追着前面一个孩子跑过去，呼啦一下带倒了靠近门口的一个一人多高的宣传牌，正好倒在申慕易身边。
　　孩子有些慌张的回头看着我们，申慕易冲他笑笑说没事，他又风一样的跑开。
　　我弯腰扶起宣传牌，不禁就看了几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占据了牌子的一半版面，那个男人身材修长匀称，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显得脖子都白皙好看。宣传牌的另一半版面，写着几个大字，飞扬航空欢迎您。
　　白静将目光放到宣传牌上，不禁叹道，“哇，这个男人好帅啊。”
　　申慕易看着白静笑了一下，然后将宣传牌的位置摆好。
　　“我们走吧。”
　　正说着，白静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拍着申慕易的肩膀示意她向后看，还一直不停的说，“就是他吧就是他就是他！”
　　申慕易一回头，就看见一组机组人员正有序的走在大厅中。走在最前头的，就是眼前这个映在宣传牌上的男人。器宇轩昂，拖着箱子，大踏步领着自己的机组成员行走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
　　真实的他，更加立体的他。偶尔侧头与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再随意的勾起嘴角笑一下。一行人走的很快，不一会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真的好帅啊。可惜跟我的差距太大了，好可惜。”白静悠悠的叹着。
　　申慕易收回自己的思绪，然后笑一下。
　　“再不走就真的蹭不上饭了。”
　　说着就真的走了，白静赶紧跟上去。
　　阳光此刻正好，所以宣传牌底下一行小字再低调也能看得清楚。
　　代表机长，江南。

　　回到家中难免又迎来父母的一顿嘘寒问暖，连带着来接人的白静也受到了特殊的待遇。申慕易只得哭笑不得的说，“我只是去英国参加一个研讨会，四五天的时间，不用这样吧。”
　　母亲易倩如夹一块虾到申慕易的碗中，淡笑了一下“国外的东西肯定吃不惯，回来就好了。”申慕易抬头看了一下母亲，无疑，母亲是个美人，虽然已经人过半百，但是齐肩的头发却依然乌黑，柔柔的挽在脑后，母亲喜欢素色衣服，话也不是很多，但是待人温柔，当年风韵不减。
　　“小静，你也多吃点，不要客气。”父亲说着就给白静夹菜，白静赶紧笑眯眯的答应着。父亲是个画家，申家是水墨世家，所以父亲最擅长的也是水墨画，也许是从小重点培养，再加上申家本来的名气资源，父亲成名很早。他没有艺术家那份自由与不羁，反而总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敦厚之感。父亲早年画得很多，但是现在倒不怎么画了，只是在B大的中文学院教书。
　　“慕易，明天不上班吧？”
　　“嗯，主任让我在家休息一天，我准备明天去沁旸斋看看。”
　　沁玚斋是爷爷留下来的，早年经营，卖些笔墨纸砚，后来也卖些字画，都是不得意的各色画家送来的作品，爷爷不收他们的钱，只是放在那里，如有客人看中，就替他们卖掉，再把钱给那些画家。爷爷去世的时候，这间沁旸斋过到了申慕易的名下。
　　申家的饭桌其实话不多，活泼的白静和申浩聊了许多，倒是活跃了气氛。
　　将白静送走，申慕易揉揉眼睛，奔波了一天，着实有些累了。正坐在沙发上的申浩见到女儿这样，冲她招招手，“慕易，过来。”
　　申慕易乖巧的过去顺势靠在了父亲的怀里，申浩摸摸申慕易的头发，微微叹息。
　　“慕易，爸爸跟你商量个事。”
　　“嗯，您说。”
　　“爸爸以前一个大学同学，跟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她是学音乐的。何希乐。”
　　申慕易想了片刻。“去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演奏会的那个何希乐？”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啊。全国人民还有不知道的吗？想不到爸爸还有这么厉害的同学。”
　　申浩笑着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头，“你爸爸也是很厉害的。”
　　申慕易笑了，“嗯嗯，爸爸一幅画可是价值连城，当然厉害。”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何希乐怎么了？她来找你了？”
　　“前几天同学聚会，我们聊了几句，她知道你国画画的不错，想让你去她家给她指导一下。”
　　申慕易一下坐起来，“我？我去给何希乐指导？爸爸，你没开玩笑吧？我只是业余画画，国画方面我可真没有什么研究。”
　　“你有我这个老师，还担心自己的水平，再说，你不是得了不少奖。”
　　申慕易哭笑不得，“我得的奖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青少年组也是竞争力很强的。再说，这些年你不是一直也在画吗？也没荒废。”
　　“你就听你爸爸的吧。”易倩从厨房走出来。
　　“妈妈，不是我不答应，是我这水平爸爸去不是更好吗？”
　　易倩如坐到父女两身边，“也许人家只是想和年轻人多打打交道，说是指导，也就是让你在一边陪陪人家。一天也只去一次，就是周末，你也当出去散散心。”
　　拗不过父母，申慕易只好答应。
　　申浩看着申慕易上楼的身影，叹口气，“倩如，我们这样，对慕易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再让我的女儿这样下去，她需要有个人拉她一把。这个人是谁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需要尝试。”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就好了。”申浩疲惫的闭上眼睛。
　　黑夜如沉。
　　申慕易一身冷汗的被惊醒。
　　还是那个昏暗的巷子，还是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
　　申慕易突然觉得好沮丧，花了力气才忍住眼泪。轻轻的捂住自己下腹的伤口。还是很疼。
　　放过我吧，快些让我忘了吧。
　　第二天，申慕易理所当然的有些疲累，但是让她更加觉得累的是，因为夜夜的缓慢折磨，她竟然已经对这种疲累感到习惯。
　　她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自己也得承认，就算是常常没法休息好，她依然是个美人。美的让人惊心。缓缓的摸上自己的脸颊，申慕易无助的闭上眼睛。不知道是谁说的，女孩子太美不是好事。果真，如果自己没有这样一副皮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下楼的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了桌边，母亲顺手把热好的牛奶端给她，她笑着说谢谢。
　　“慕易，保险公司打电话过来了，说是你的车到了年检的时候了，所以我让凯文给你开到保险公司了，你今天到沁旸斋，打车可以吗？
　　申慕易拿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爸爸的车呢？”
　　“老张家里有事，我让他开回去了。”申浩与易倩如对视一眼，“慕易，让你妈妈陪你一起去吧。”
　　申慕易笑了一下，然后把面包一片一片掰着放进嘴里，“没关系，我又是孩子了，还需要家长送吗？只是觉得开车方便些，我可以打车的。”
　　“要不打个电话让白静过来？”
　　“没关系的爸，白静今天也要上班。”申慕易抬头看着申浩与易倩如，又笑了一下，“我总要一个人的。”
　　一时间餐桌上陷入沉默，最终申慕易放下杯子说：“我吃好了，就先出去了。”拿着包，挺直身子走出去，直到进了电梯，申慕易才紧紧皱着眉头。
　　申慕易，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到底要让家人担心到什么时候？
　　想到和做到永远不一样。申慕易站在小区门口，因为自家所住的是高档公寓，地段好，计程车也不在少数，但是看着一辆一辆显示空车牌子的车子从眼前过，申慕易就是不敢伸手拦下。踌躇了半晌，守在门口的保安也忍不住过来询问。
　　“申小姐？”
　　因为高档公寓住户较少，而且不可否认，申慕易实在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所以长期驻守的保安也认得申慕易。“申小姐，您是要叫车吗？需要我帮您吗？”
　　申慕易每次都只自己开车，或者坐车出去，跟他几乎没有交流，下意识的就后退一步，然后尽量礼貌的说：“不用了，谢谢。”
　　说着就走到路边，举起了手，恰巧一辆车停下，申慕易想了片刻，还是坐了进去。她尽量不抬头看司机的，只低着头稳住声音说了句：“文汇路口。”
　　司机是个中年人，礼貌的回头问：“文汇路与哪个路的交口？”
　　申慕易强迫自己不发抖，“与，与荟萃路的交口？”
　　司机奇怪的看着车后座那个身子有些微微发抖的女孩，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好心的说：“小姐，你没事吧？”
　　申慕易深吸一口气“没，没事。”
　　司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车子缓缓的滑出，很快汇入车流。
　　申慕易想闭着眼睛，但是又不敢闭上眼睛，她怕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7年前。她也是坐在这样的计程车里，但是最终却没有把她带到她要的目的地。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腹下的伤口。
　　一点冷汗顺着下巴“吧嗒”一下落在自己的手上。
　　申慕易，没事，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没事了。求你别再想了。求你！
　　“小姐，你，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司机师傅看到她如此，吓得不轻，赶紧问道。申慕易顺声抬头，却仿佛看到记忆中那个计程车的驾驶座。只能看到侧脸，带着猥琐的笑容。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大口大口喘气依旧不能缓解，在自己快要昏厥之前，她用仅有的一点声音说：“停车。”
　　也不知道司机是听到了她的微弱声音，还是被她这副已经晕过去的样子吓得，赶紧将车停在路边。然后赶紧回头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申慕易全身力气殆尽，想要抬手打开车门，却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动作。
　　突然，有人迅速拉开后座的车门，伴随着拉门的动作的，还有明亮的声音：“师傅，走吗？”
　　但是那人显然被坐在后座已处于半昏厥状态的申慕易吓住了，一下没了声音。然后看向司机。司机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她，她上车就那样了，我”
　　申慕易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他是谁，却只能看到打开车门的那个人逆着阳光的身影。感觉到他坐到了自己的旁边，然后焦急的对司机说：“还愣着，去医院啊。”
　　为了不让申慕易彻底失去意识，那人不停的和申慕易说话，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别睡过去，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吗？
　　申慕易本来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但是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里突然有个人和自己说话，问自己叫什么名字，申慕易下意识的回答，申慕易。
　　虽然说的很小声，但是那人还是听到了。惊讶的看着她，“你就是申慕易！”然后近一步的轻轻拍她的脸，“申慕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申慕易，保持清醒，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他的声音很着急，手掌很温暖。一个陌生人，申慕易竟然有些贪恋。
　　但是她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去医院，而是下车。所以她也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力气，竟然抬手揪住了那人的衣袖。
　　那人见到她仍然有意识，欣喜的看向她，见到她张口要说话，赶紧附耳过去听。
　　她说，带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