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门》吾与汝港

16、十六章 一个发着淡

　　楼下老阿婆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瞧见阿郁，扶了扶老花镜，瞄着阿郁，打了声招呼。

　　“一切还行吧？”

　　阿郁笑着点点头，“嗯，谢谢。”

　　阿郁正想回去，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女声：“啊！黑宝！你怎么了！”

　　动物总是有着超人的直觉。阿郁垂下眼帘，回过身，只见一道黑影闪电般的速度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面色惊慌追在黑猫身后，老阿婆也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

　　眼看黑猫就要撞上来，阿郁睁开眼，目光冷淡，嘴巴微动。

　　退下。

　　黑猫竟然真的没有冲上来，停在一米外，竖着一身毛，绿眼睁大，凄厉地尖叫着。女孩喘着气，把黑猫抱起来，安抚着它的毛发，一边对阿郁道歉道：“对不起，黑宝突然冲上来，它以前不是这样的，大概因为见了生人……”

　　女孩五官普通，但组合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乖巧可爱。过去阿郁向来喜欢这样的孩子，她转过身，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淡笑道：“没事。”

　　阿郁气质温柔，女孩看了一会儿，面色一红，略有些羞涩地问：“是新的房客吗？”

　　“嗯。”

　　老阿婆突然开口：“等一下，林泱泱你好像住在高郁的对门。”

　　阿郁诧异地看着她，名为林泱泱的女孩也有些惊讶，半晌，“真的吗？”

　　忽略掉林泱泱怀里黑猫明显带着抗拒的凄厉叫声的话，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邻居。阿郁回到自己的房前，林泱泱小心地瞄了她一眼，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完了又补一句，“你叫高郁吗？我叫林泱泱。”

　　阿郁笑了笑，手指放在黑猫眼前，那黑猫叫得更凄厉了，眼看就要张嘴咬过来，她快速地把手指收回，黑猫在林泱泱怀里挣扎了几番，瞧见她为难的表情，阿郁说道：“本来想让你进来坐一下的，我今天刚来，里面还不大像样，所以还是改天再邀你进来坐一坐了。”

　　“不不不，我不介意。”林泱泱摇着脑袋，怀里的黑猫挣扎着表示抗拒，她苦了苦脸，“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呢。”

　　真是可爱的女孩子。阿郁心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笑了笑，回到自己房子里，直到将门关了，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才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慢地叹了口气。

　　十年的时间变化太大。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连动物都开始抗拒的程度。

　　她其实不再是原来那个江阿郁，这样的认知连她自己都觉得心寒。

　　炼狱门那边不断失守，她无能为力，连黑子白子都建议她离开那里去找回江逾白，十年挣扎，却最终落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公寓一共有三楼。

　　阿郁住在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夜半阴气重，初春寒冷，她睁开眼，听见楼上时不时传过来噼噼啪啪的声音。

　　她倒也不生气，十年来日日夜夜，她早已不再需要夜间休息。阿郁系好领子上的扣子，端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黑蒙蒙，不远处也是一幢老房子，这条街道大多算不上特别富裕，出去就是零零散散的小店铺，再远就是附近的那所学校了。

　　由窗里看到外面去，透过交错的桃枝，对面是一栋房子。那家人还没睡，窗帘隔着也能看见里面透着明晃晃的灯光。有个人坐在窗边写字，从影子上看，大约是个女孩。阿郁正想收回视线，那窗帘突然拉开了。那里果然是一个女孩，黑长垂直的发丝上别着水晶发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手里拿着铅笔，看见了阿郁，微微一笑。

　　阿郁坦然一笑，然后拉下了自己这边的窗帘。

　　喵呜——

　　阿郁愣了愣，听见门外有猫叫，不似白天的凄厉，倒有些哀伤埋怨的感觉。拉开门，发现对门开着，那只黑猫在黑暗的走廊里双眼闪烁着光芒，发现阿郁后立即竖起一身毛发，呲牙咧嘴，却没有白天那么激烈。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一轻一重，接着那张乖巧的脸双目呆滞的出现，一脑袋短发乱糟糟，身穿睡衣的林泱泱，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黑猫委屈地蹭了蹭她的脚，却又险些被她一脚踩到尾巴，害怕地抖了抖尾巴，矫健瘦小的身子绕着林泱泱转着圈圈。

　　阿郁猜，她是在梦游？

　　不是没见过，只是，她除了驱魔以外，算不得什么中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阿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泱泱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又走到了楼下，眼看就要离开公寓。阿郁瞥了一眼屋内，这才发现一个发着淡淡微光的“人”正躺在床上，那不是林泱泱还能有谁？她想了想，还是跟着“林泱泱”出去了。

　　幸好外面这条街算不得太阴暗，一些霓虹灯总是通宵开着，斑斓的色彩映在林泱泱的白色睡衣上便显得怪异了。偶尔有几个醉汉大叫着从两人身边经过，瞧见林泱泱正想上来做点什么，下一秒就看到跟在身后穿着暗色旗袍面色苍白的阿郁，心底一吓，觉得见鬼了，便嚎叫着跑走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别的“人”。

　　游魂喜爱在深夜晃荡，有些想要附身于她，然后她身边的那只黑猫就发出叫声，紧紧地盯着，游魂们便散了开来。

　　阿郁不知道她要去哪，便跟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个游魂从她身上穿过，凉气直上脊梁，看见林泱泱差点撞到墙上，伸手拉了拉，这才免除了灾难。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八字是轻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睡梦中魂魄和□□分离。”

　　黑猫“喵”了一声，眼中的敌意已经消失了，阿郁把它抱起来，问道：“林泱泱叫你黑宝吗？”

　　黑猫又“喵喵”地叫了几声，在阿郁怀中挣扎了下，挣扎不出，便老老实实地待着。她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郁的手指一贯冰冷，黑猫被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着林泱泱的背影，突然苦笑了下，“如果是以前我或许还能帮她，可经过那十年，我连基本的驱魔术都没有办法用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泱泱或许是逛累了，终于开始往回走。

　　她倒清晰地记得回去的路。

　　又把林泱泱送回房，阿郁开了走廊的灯，看见她的魂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觉，直到林泱泱的魂魄回到她的身体里，这才离开。出门突然听见微小的“啪啦”声，阿郁回头一看，屋里很暗，视线移到某处，那处闪了闪银光。不妙的感觉骤升，瞳孔蓦然一缩，阿郁痛苦地弯身蹲下，眼睛传来的剧烈疼痛带着一股几乎要撕裂脑袋的疯狂，无数个声音充斥在脑海中。

　　放我出去——

　　杀杀杀！

　　“喵——”

　　黑猫嘶叫，阿郁模模糊糊听见白子语气严肃地说：“阿郁，你的时间不多了，莫要被他们控制了身体。”

　　离开时黑子握着她的手，十年来总是欢畅的女声难得带了忧愁，“当初要是没有用你的身体来囚禁那群怨灵就好了。”

　　接着她听见自己说：“江家从来没有出现过被怨灵控制的人。”

　　噼里啪啦的声音更为急切，“嘭”的一声，暗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粉碎，细细碎碎的。

　　林泱泱被声音惊醒，“腾”地从床上起来，呆愣愣地张望了一会儿，脸上还有些刚醒过来的茫然。黑猫嘶叫了一声，林泱泱回过神来，通过走廊外的光线，发现捂着脸蹲在门口的阿郁，而她家的“黑宝”，此刻连尾巴都竖了起来，如临大敌张牙舞爪地在阿郁身边。

　　还来不及怀疑什么，林泱泱慌慌张张地跑到阿郁身边，“你你你、怎、怎么了？！”

　　阿郁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黑色的眼。林泱泱瞬间吓得不敢动，她分明在阿郁的眼里看到好多个血眼白脸的“人”。

　　“去——”阿郁闭起眼，咬着唇，“镜子，封起来。”

　　“喵——”

　　林泱泱猛地回过神，点点头，急急忙忙地跑到屋子里放镜子的地方。下一刻哭丧了脸，“怎、怎么碎了？”

　　一道黑影跳过来，黑猫整个跳在碎掉的镜子上面，企图遮住闪着银光的镜子碎片。林泱泱恍然大悟，“黑宝好聪明！”说着，一扯床上的被子，抱过黑猫，把被子盖在碎镜子上面。

　　疼痛如流水般褪去，阿郁喘着气，半晌才恢复过来。

　　“你、你没事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阿郁终于抬起眼，将落下的发丝撩到耳际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服，与先前的狼狈犹如两人。她淡淡地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

　　林泱泱反应过来刚才的怪异，抱着黑猫挪到床脚，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阿郁看出她的害怕，往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笑道：“我有个不能照镜子的怪病，你刚才梦游，我从外面送你回来，一不小心对上了你房间里的镜子，所以才会发生刚才的事情。能请你忘记掉刚才的事情吗？”她说得温和有礼，却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林泱泱想起刚才在她眼中看见的东西，脸色一白，忙不迭地点头：“我不会记得的！”

　　阿郁回了房，叹了口气。

　　她向来不喜欢和普通人来往，正是因为被恐惧的感觉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