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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忆昨天街预赏时,柳悭梅小未教知。
      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

      元夕日冯夫子要赴亲友邀约,沈夫子只说想闭门读一日书。
      京城家家迎春,正是腊梅生发,恰在沈夫子窗下。
      疏雪片片散入户,这一页就翻到了姜尧章的《江梅引》。
      阙首明白诉说:见梅枝,忽相思。
      那人早是凡间梦里都不见,却向何方寻觅?哪里相思?
      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

      那镇着的不是往年的习字笺纸?就砚头余墨把全曲抄下。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
      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
      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事上心来,欲哭无泪。
      沈夫子抱出一坛花雕,陈年香好,启封四溢。俗谚释义却是不祥:“来坛女儿红,永不饮花雕”。
      他不善饮酒,但忧心如酲,何以解之?悄然入户的夕阳便一分分填补了坛中空隙,由金黄转为酡红,彤云聚集,把余晖收拢。
      冯夫子回屋时桌上摆着空了大半的酒坛,流斥耳目的筵席热闹顷刻沉寂。不知言荪独酌为的甚么,冯夫子心中空荡,温了残酒一饮而尽。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归。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沈夫子醒于平明,一推门出来,见冯夫子照例是早起,坐在阶头看飞舞雪花落一地白。沈夫子看他神色苍凉,问道:“岳荪因何感怀?”
      “夜深忽梦少年事,”冯夫子抖落衣襟上雪:“多谢言荪好酒。”
      沈夫子心中默念: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当朝论及士大夫,曰其多生长钟鼓,优游花间,自命清高;但知舞词弄札,无尺寸功而坐有显誉,十分荒唐。
      沈夫子怅然自省:“吾人颇事繁华,生来未尝困苦;而战乱飘零,徙居山野,如此亦已甚矣,许是应验果报。”
      吴夫子愤然道:“不过作壁上观人生死,自守不出,遇战避敌,更纵酷吏残害忠良,何以算得磊落!”不想沈夫子霎时容色惨白,低喝:“玉衡!休要再讲……”吴夫子大惊,懊悔失口点破不可说处。沈夫子走至他面前,轻声请他慎言:“吾生过半,知交零落,愿吴君还顾区区挂怀,慎身修永,则沈某不自幸矣。”吴夫子垂头不语,只把手反握回去。

      半年后家信告知玉衡吴父病重,吴夫子不得已告归侍父疾。
      临行预感即成永诀,便向好友道:“梦中诉相忆,已非平生魂。此别再见,应在泉下,君等千万珍重。”几人笑他不知轻重,吴夫子却有所思状。
      又有自题一句:文章信美知何用,羁旅天涯漫赢得。

      朝中将辟沈夫子入监造要职,沈夫子再三辞谢,云秉性荏弱,恕难作杀人之械。
      当时即有显贵不悦,怒道不识抬举!

      日渐有官署差吏出入,于松川首推改制。书院之首形同虚设,沈夫子不必过问各项事务,便整日修注术学史籍。
      冯夫子蛰入室内,琢磨其父所传的兰竹技法,自得其乐。
      更深风定,墙内心事两人知。沈夫子忽对冯夫子道:“吾思乡日甚,欲告老回。”
      冯夫子笑:“居京城数十年,应当惯矣。莫非言荪睹秋风起,而生莼鲈之思耶?”却是暗自辛酸,己辈无事身轻,唯沈夫子担负重责,进退维谷,致有今日如履薄冰之难。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沈夫子面露忡忡:“云间蒙缁尘,举目不能见。当年吾在湘水滨上,天地萧萧,始感屈子流离之痛。”半晌,垂头自语:“眷恋宗邦,生死以之;与作逋客,宁为累人。”
      冯夫子凝视好友疲倦神情,不自落寞,于是振作道:“言荪且宽心,来去遂意,有吾作陪。明年传书玉衡,三人结伴归钱塘,偕看月落潮生。”
      许诺缥缈,却令沈夫子报以真挚笑意,与冯生自马背上伸出手时,所见年少眉开毫无二致。
      归鸿如有意,可否相与还?

      今上口谕:古以百家并行,愚诬杂反,乱人主听,以有纷争久裂;为国者以法为教,遂定六合。现世儒教流弊日久,腐蚀人心;唯复刑名之道,杜乱絮之烦,绝无稽之口;今独尊法术,他学皆作异端论处。吴夫子深虑其害,议以为不可黜言,笔直砭刺。
      其言略有:教之兴废,关乎盛衰。系乎其人。经学传百世之末,循成窠臼,遂有古今之辩。然原其教化之功,犹不可一旦殆废。方今批判挞伐,欲剿彻之;此行无异焚书,使万民性悖,失于淳仁,乃将与禽兽同。
      权贵见此论大怒,定以乱化毁谤之罪,将玉衡下狱刑部,久之减死流放关外。
      此举震动天下,而士人为积威所迫,莫能敢言。

      闻吴君被遣,沈夫子急驰往送,时冰雪千里,而吴已过关。飘灯人独叹,生死恨两难。
      沈夫子归家时逢钱生踽踽独行,路人皆趋避之,是其日前遭劾,见弃于人。
      夫子诚恳上前邀他进屋问候:“久不通语矣,近来可好?。”一面沏碗热茶与他。
      钱生惨笑:“多谢夫子念及往日亲厚,学生当来世相报。”他才华横溢,曾有春风得意,如今悲懑难以言尽。
      沈夫子安抚道:“前人多有迁谪,仍能豁达忘忧;汝当宽心,自有人挂念平安。”
      钱生已是哽咽难禁,实言曾有徘徊清池之心:“今必振作以待云开月明,不负师长心意。”

      当朝雷厉风行,蠲敝废私;松川书院位列遣散之首。政令既出,沈夫子直对力争不可,言辞强硬反常。乾坤怎拟当时?只手难敌千钧。
      翌年帝见掌事者奏,冷笑道:私学难禁俱出于此;古语非世惑人,良有以也!庶几朋党祸起,官兵拥入,书生皆被驱离,为首者扬言沈夫子犯下重罪,收系诏狱。

      “狂儒祸心叵测,勾结乱党,还不快服法认罪!”一句厉喝,沈夫子惊骇抬头,旋即拖至屋前跪着,说要他记起所犯罪行,好再一一供述。
      隆冬时节好大一场雪,他几乎成了雪塑的一个人。膝头冰雪逐渐冻硬了结紧皮肉,初还痛不可当,后以失去知觉;一大早就被生生扯起。接踵而来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悚人酷刑。

      沈夫子听不清台上催命般质问,直到停下时尚觉耳震疼得利害,终缓缓说了一句:“吾唯知教书而已,其余一概不知,亦不知从何答起。”
      台上发狂拍桌:“还要抵赖?卢某罪该当死,当日早什么都招了出来!这干系你洗的脱么!”
      卢生名字忽然在十年后深扎入他心中,无人敢提的旧案……他每想至此都失去控制。终于被翻出重来了?不待前尘涌上,又被人提了出去。

      谁也未曾料想提审名目如此细密,一张精心罗织的大网要人无处可躲,旁人听下来都明白了十年前胆寒始末。当日夫子顾虑之事,果真百倍应验!
      几番疯狂几番死寂,如此七日,他还是缄口以对。眼神却慢慢起了变化。
      罗织的案情快列尽时台上又叫嚣:“招是不招?”有些不甘愿竟撬不开这个荏弱书生的口。
      不承想他忽然嘶声让人拿纸笔来。
      看那双手已是痂淤纵横,鲜血犹淋漓滴落,哪里握得了笔?

      “吾有罪行,一一供来。”
      沈夫子以超乎常人的冷静,一字一句口述完毕。

      临末了夫子恻笑:“不错,不错,是吾……太狂纵了他……”
      “……学生既德行有亏,也应是……为师的教诲无方!”
      “都算作吾的罪过罢!”
      无人理会,自有狱卒扯住他签下供状。摁上朱泥指印时他笑得更放肆,好似亲手沾染白骨血腥。那恶极凶徒也觉可怖,私下里说,这人疯的真是利害。

      那起人以为索到了滴水不漏的要紧证状,沾沾自喜呈上去,上面盛怒掷将下来大骂无用,再看视人犯始觉不对,再恼羞也无法,只把人压入囚监后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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