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五月不可触 ...
-
新镇冀州乃是一员虎将,厉兵秣马只待雪耻。卢生初入柳营,但见军容整肃,心下叹服。
将军率三百骑兵奇袭敌寨,斩获倍之,鏖战中他尤其瞩目当先奋勇一人,传令来见。那人进帐除甲著白,正是初入麾下的卢生,将军惊起:“未知书生有此血性!”当即把臂言欢。将军最喜轩昂人物,激赏之余相见恨晚,知卢生出自松川,便道:“破敌非惟阵前厮杀,而巧战出奇殊为难求。此际兵粮不继,保存精锐,实为权宜之计。今乃天授君与我谋划。”卢生举樽:“愿竭鄙才,助成将军勋业。”
卢生凭瞭台眺望,但见一马平川,无甚形便。他向将军指点:“平原坦荡则无山可依,唯西北榆林绵延,丛深可蔽。虽有溪过,然涓流不防烈火。未若诱敌入此,以火攻之。”将军答应一试,调署弓手演练。卢生拉开长弓,弦如满月,箭无虚发。众人见其英武非凡如此,纷纷踊跃欢呼必胜。
交战当日敌军追逐诈兵至林前,疑有埋伏终只按骑逡巡。一班兵士按捺不住,竟绕过林来向敌军直发火箭,声势甚众。敌军大惊,以为已被包围后路,昏头冲入林中。隆冬风凛助燃,枯木坠倒噼啪大响,顿时一片惊惶号呼。卢生起先看他们妄动,急领人马驰援,正将溃兵截击,一役毕歼大部兵骑,较以往小胜更创胡人。
行赏时卢生推拒道:“末将指挥失度,侥幸不败,理应领罚。”兵众哗然,而将军沉吟:“诚然有差,但卢先生调配及时,逆败为胜;罪不全在君,亦可折过。”卢生色动,似还欲言。宴罢将军请卢生留步,卢生直言:“此役可见:火器虽实际杀伤效用不大,却足以乱敌阵脚,若与前阵冲锋配合,夹击时将大增己方优势”,将军亦有此意。而卢生又提议:“旧制火箭威力过低,未若改进以火药替代。”将军却有难色:“好则好矣,火药运输不易,大批需用从何处得来?”卢生应对一策:“自宋以来,兵事广用,好事者张目而道,见书之言泛泛矣,未由试验;末将虽略粗识,可在营中配制。”将军称善。即日一面修筑工事,一面由卢生带人连夜研制,期间发现竹叶性燥利于引燃,便以之入药,如此制成新型火器,其中艰难摸索自不待言。后两月小试身手,屡屡灵验,而卢生以功擢为校尉。
木炭硫磺系仓存之物,卢生恐硝石短缺,特乔装来取。
沈夫子饶有兴致听卢生讲述当其过境被番兵盘诘,便从容捧出一套法翠瓷器,向人解释自己是瓷艺匠人,过来置办釉料。
绿釉流光,取珍禽翎上一点湛翠。番兵不通雅器也啧啧称奇,听卢生好言就收下几样奇巧放他去了。
说话间卢生取一只笔架,原来是辗转获的南方器物,沈夫子疑惑:“何苦费工夫,那边瓷窑不会烧造么?”
卢生苦笑:“自胡人据北,百事俱废,坊窑都被兵火毁坏。”
沈夫子便说:“话是如此,若疑点为守关所察,反不为妙。”
卢生微微一笑:“多谢夫子关切,学生一定小心行事,且作逗留尚且不妨,”他摊开双手,掌中结布老茧,粗糙难观,早覆去读书人握笔印记:“可是作工匠一话当真不假。”
沈夫子莞尔:“大丈夫有所担当,如此甚好。”
在城楼查看布防地形时,卢生常忆起与老师登山绘图的往日,沈夫子亲身指导学生践行,终年不辍,使后辈不胜感染。
对收复捷报的希冀二人均是溢于言表,沈夫子虽未见兜鍪铠甲横扫战场的飒爽,更别有愿卢生能解甲归于其所的意思,只是暗暗期待。
著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销魂都在夕阳中。
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卢生一留便到五月下旬。二十八是沈夫子生日,对饮薄酒,则是为卢生饯行。
硝石安排装车,间杂粘土覆盖,诸事吩咐稳妥,沈夫子不能去送,仅看学生乘瘦马随车队离去。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明日问津鼓,湘江上、催人还解春缆。乱红万点,怅断魂、烟水遥远。
此时大半师生皆已首途,梅夫子致信言荪,请他速南来授课。沈夫子无由再留此地,沉默叹罢收拾行囊。
沈夫子离去三日,卢生重回原地,恰与之擦肩。刹那西风凛冽,花事尽了。
出洞庭,溯潇湘。渚寒烟淡,棹移人远,缥缈行舟如叶。江蓠水草萋萋,衡阳来雁北归。
靠岸小半天,向店家沏了一壶暖茶,坐着看穷尽天际的滔滔江水。
码头上飞驰过来的不是驿使,依稀认得是旧日学生的样貌:
“夫子,师弟托我捎书来。”
信封得严实,另系住一枝红梅,三尺许长,把棉絮润湿了细细裹住截口,尚饶有生机。
那人又要东去,递呈了信物寒暄几句即辞行。
沈夫子把信攥在手里,分量沉又沉。
扁舟悠悠荡离了渡口,他这才匆匆展开了层层叠叠的信纸。分别数月的情形详细作了告禀,最后端正写着:“新春将至,居北无所有,谨奉燕南一枝春来,愿师尊见喜。”
春将至,春讯动。
南北音尘滞隔,忽见眼前料峭花发,遥寄以表学生平安无虞,请老师稍稍畅意。
“受业卢某再拜。”
沈夫子抬头望见那枝头巍巍打开鲜红五瓣,蕊色娇艳。供在瓶头三日不谢。
江面上卷起一道细雪,弥漫着落在心头。
抵达梧州时入目茅檐陋舍,物力艰难,而诸师生甘于清贫,授受如故,沈夫子深受感动,重新投入讲学。
是时卢生屡屡建功,深孚众望,而沈夫子忧虑愈重,想其青年得志,功高名显,恐嫌锋芒太露,非长久之计。他决在信中写道:……吾闻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汝当慎取之……譬亢龙有悔,则为时晚矣……
信方送出,便听说冀州失陷,驿传尽断,更教沈夫子终日心神不定。
涂夫子见他脸色不大好,不知事务是否太过繁重,便关切问他连日卧起饮啖:“言荪大病方愈,很见消瘦,须要牵挂身体,多加餐食。”
沈夫子苦笑摇头:“连日梦靥,睡眠欠安。”涂夫子沉吟半刻,道:“既是思虑不平,不若占作一卦。”
慢慢抽出蓍草,沈夫子阴郁盯着这注大凶之卦:屯,六三。爻辞是为: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梦寐困于林中,陷入无路可循之死地。贸然涉险之人,能否迷途复返,重获生机?
沈夫子不安站起:“无事不占,不动不占……吾心意不诚,不能算真。”
涂夫子挑眉:“言荪,汝有心事。”
都统遣特使驻各处,严密掌控,却无部署迎敌之意。冀州给养无故削减,待入夏敌数倏增,压制趋迫。
监军知卢校尉是将军心腹,十分留意,见其非行伍出身,却不安于后方,常在前线奔走,又与守将密切,便上报其可疑之处。
校尉忙于战事,不知只因显目惹来无端猜忌,铸成一段覆盆沉冤。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监军急传卢校尉,说是属下遇敌被围,亟需解救。无将军手令,校尉不愿妄动,奈何将军一再催请,只得带兵出击。
半日不见陷阵人马,正疑云密布时,校尉只听得嗖地一声,忙俯身闪开冷箭,随行数十骑已惊出汗来。校尉心道中伏,咬牙喝命军士勒马回营。
卢校尉加鞭过来,却见辕门下一字摆开□□,为首冷眼立着当是待援之人。
他未及返神,飞驰马腿勾挠绊索,登时坠落尘埃。
虎落平阳,心知孤掌已是难鸣。望着昔日并肩战友今能刀剑相向,卢生不甘低啸一声,竟束手就擒。
严讯过后,将军所部十人以谋逆处以极刑。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