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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使天下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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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运化,其理无穷,探幽发微而知无尽矣。何宇宙之浩浩乎?西山日薄,东隅星回;节气循序,四时相追;观宿舍之升降,瞩云象之经纬;感地势而毓秀,知天行以精微。
松川受朝廷敕命简改浑仪,钱生与顾生随沈夫子登临崇台,咨问历官,观摩铜制仪器,如是数月。
高峻书架似要耸出屋梁,屏障中烛火映亮一角方桌。
二指按在页角却未翻起,沈夫子抬首问:“存诰,《周易集解》读至何处?”
涂夫子抿口茶,方答:“观虞翻注处,有一二未能解得,正释书查阅本传。”便扬起手上裴注《三国志》。
沈夫子淡淡一笑:“近获陆绩《浑天图》残卷,将摹补之。”
松间清光无尘,涂夫子起身骋目:“陆君年少与虞君友善,亦长玩《礼》《易》,《集解》中亦列其注。”
沈夫子推开书卷,同他赏月:“公纪造图,渐于土室居,令不觉昼夜。已在内推步度数,击鼓节与外,而不失毫厘。此事载于《开元占位》。”
涂夫子继而述之:“仲翔曾示孔融《易注》,融与其书曰:‘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
沈夫子悠然接道:“‘琥珀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针’,年十二发此语,见其兀立出世矣。陆君幼时于末座驳诘长史,亦为少年狷奇。”
涂夫子思绪飘渺:“二人才高不能逐流,卒徙远鄙,实可为叹。”
沈夫子由是太息:“污浊难为质洁所容,志坚贞以求道,终死于道,古今莫不如是。”
流风掀起书页,停在某篇,墨笔写明:自恨疏节,骨体不媚,犯上获罪,当长没海隅。
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
书院于月底将改定的浑仪图稿投往司天监。这月冯夫子将远游,居室无人打理,便请卢生从学舍移入小院。
松川对岸峭壁百韧,遍披丹枫,因此得名。书院师生一同出游,登于枫山。
枫青未染,落叶殷积,几把石径湮没,足踏于上则飒飒作响,又有飞瀑漱玉泠泠,何其旷人心神。
日光炽烈,众人暂憩于半山凉亭。沈夫子示意卢生随他出来。徜徉至崖前,沈夫子负手问道:“能述裴秀制图六体否?”
卢生对答:“学生记得,是为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
山势相连,川流贯穿削蚀,松山遂为群峦合抱。
沈夫子抬手一指:“书院全景,能否尽瞰?”
卢生倒退数步而环视,即答:“草木门户,清晰可辨。”
沈夫子颔首:“吾欲试制图一法,汝应能审乎?”
卢生跃然领命:“学生必当全力而为。”
备好尺规经纬,卢生便同夫子攀蹑周遭冈峦,足蹈羊肠石磴,每遇夷险则相扶携曳引,崎岖盘桓亦不辞辛劳。
风响云动中,二人辑录丈量,计里画方。“测绘舆图者,山川水土,必逐一临望践行,而此于工程军事皆大有辅益。”
落照半规,路歧倚老枫。沈夫子放眼天高气清,流霞铄金,此间共得唯一人俦肩,不觉意兴悠远;卢生即将结业,而今已偕登绝顶,日后也可作一慰藉。
若能年年强健得追随。应许名山游遍归。
夜生掌灯,卢生正在方格间反复勾描,沈夫子制止道:“灯暗伤眼,等昼明时作图。”木梆慢响,沈夫子闻声上街叫住那馄饨担子,请他包了两碗进门。
往日里沈夫子常与冯吴二君在院中用些夜宵,这时分更是情闲温馨,师生对坐,卢生笑禀说:他拟再留在书院两年,到时可随夫子一同远游。
图成时囊括松山方圆十里地貌起伏,沟壑河流无不表现精致,为众人交口称赞。卢生另撰散文详述其事,图文铭刻碑石,立于松川书院前。
是年有十余位书生结业,人们按例折下杨柳送去离人。卢生站在沈夫子身旁与同窗话别,钱生年纪最少,与其最为要好。
清秀青年接过卢生递来的柳枝,浅浅笑道,后会有期,便把腰间玉佩解下回赠。微笑望着同门二人,倒教沈夫子念起曾几何时,忽把眼中岁月模糊。
卢生协沈夫子迎来新生,始能授业。吴夫子笑称他是“小卢夫子”,沈夫子听了假意要恼,却止不住这名号传开来。
夏日里卢生常同沈夫子钓于湖上,归时满载教吴夫子很是羡慕,直向卢生请教技法。卢生爽快答应,此事无难,只需定性即可。
舟楫浮碧,风景实佳。红莲出水,争相招揽人眼;青蓬摇摆,子实饱满催折。
吴夫子偏是天生缺这样好定性,见半日无鱼上钩,便抛竿向舟头摘莲蓬去也。谁知脚一滑跌下船去,二人奋力营救才在吴夫子化鱼前捞他上来。
衣裳湿透,堪堪头顶一片荷叶,吴夫子趴在船舷悠悠自嘲,正好浇除火气。
那躁急根性到底是除不得了,沈夫子虽被吓到,乐得拿走莲蓬坐在一旁,边剥莲子边看他自我消遣。只苦了卢生半月费力,作学生的却没一毫长进,直报怨鱼儿太猾,不肯使自己成太公之效。
这一日卢生耐心指点一番,复请吴夫子少安毋躁,别再把鱼惊走,吴夫子竟依言端坐不语不动,果有鱼群游向船边。
花枝临水,鉴影沉鱼。吴夫子不为游鱼脱钩懊恼,重犯痴癖,意味深远地望向岸汀上几位西子。
卢生善解其意:“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今湖水清浅,去岸不远,当为夫子移船就岸。”
沈夫子笑而不语,而吴夫子振衣抖擞,翩然登岸。缘该玉衡与其相得,吟对间频闻佳人巧笑,教令舟上赏一场美事。
翌年沈夫子带卢生考察观天台,如历生流候选。监正是书院旧门生,带他们参观几处设施,而后二人便在金陵游玩几日。
绿柳低拂烟雨暮,白梨乱落古桥泊。六朝旧梦,萦绕巷陌,儿牵客袖道吴侬,此身应忘北。
栖霞明秀,湖镜照谁?满汀芳草不令归,知我今是江南人。烟山漠漠,浣衣雾薄。流水缓谧近于停滞,漫放山花缤纷映落清潭,澄影如浸。耳边闻木屐有条不紊地叩击青石,节律忽地散了。
卢生一抬眼只见霞光恰好倾下,刹那烟岚俱净——是沈夫子持伞回顾,耐心等他自湖光山色流连而返。
笔蘸苍翠,勾填人物衣裳。门边笃笃声令卢生转过头,沈夫子依旧家常长衫,恰与他脑海里情状重叠片刻,映入眼帘的一袭素白教他不禁揉了揉眼,方道:“老师久等。”
原是天气晴好,要请卢生帮忙翻晒经卷,夫子上前来看,便带笑道:“章法准妙,山水浑然……这画中人——”卢生禀告:“正是老师。”
沈夫子微微讶异,卢生曾作白描人物数张,自己也在其列,而首次于纸上与风景相应,竟生微妙之感。
“多见用心。晒书之事可待来日,吾便在此观画,勿嫌打搅。”沈夫子泡好两杯茶,随意落座。
“学生岂敢,幸老师不弃鄙陋。”卢生实已打定要把画作呈送夫子,眉宇间现出踊跃之色。
人间应许长平安,纻舞前溪放鹤返。
孰知浮生多离聚,更使苦恨两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