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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观其生,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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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小院,东西相对,居君子一双,譬如江沚荪草,为人怀之。
冯夫子容有威仪,望之俨然;沈夫子性情和煦,即之也温,可谓相得益彰。
二位夫子既为同窗知交,治学严谨相类,又是孑然一身,视学生俱如己出,故深受敬爱。
冯夫子刚正端肃,讲课声若洪钟,下坐皆屏息凝神,为此感染。他所授经制,至于平准赋课,因曾亲临治事,见闻颇多,多年后门生追忆尚历历在目。
沈夫子虽讷于言,传道时把微言大义缓声道出,力求透彻入理,术算阴阳奥妙之多,被他旁征博引,更添理趣。
亦闻沈夫子好周济不平,或逢年节,见门下王生独留书院度过,询问得知其家况贫寒,路费难以周转,便出资令他归家完聚,又遗以御寒裘衣。
夫子是识王生天资聪慧,勉其成材,其人果不辜负先生厚望,立志身当治世肱股,匡扶社稷。
他日王君韬略满腹,运筹帷幄,为三军大将奉为上宾。已贵重时,犹念往日赠衣之恩。
书院气候既长,亟需广募师资,吴夫子凭借扬州才笔,会集当世文学名盛数人,论注经学,天下慕名赞叹。
沈夫子曾从师观测天文,绘历星象一时通行,以是少年扬名。他致信当日游学同道,所求贤才见其谦恭不骄,礼数周全,大多欣然从命。
其中有涂君一人,表字存诰,天才俊逸,与沈甚为相得。涂君习读《周易》,尝为言荪试为卜筮。
风山渐,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由渐至高,历经世事,超然忘俗,其志不贰。”温文少年认真应道:“吾不作隐士,无须早早堪破世态。”
“沈兄差矣,卦辞是云凡事通达,即可进退由心。”涂君一哂,卦象变动。
风地观,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占者解道:“二阳处上,极天下所观者也。处天下所观之地,其志未为平易,不可不慎。沈兄是豁达君子,如此行止端正,必无咎矣。”
见言荪犹在思索,存诰拂开蓍草:“沈兄请勿多虑,毕竟闲适为趣,当不得几分真。”
学宫银杏灿黄,风动飞扬,不时落在儒服下摆。二人起坐下阶,履过一路岁月流金,身后泮池倒影,唯有秋风招揽。
涂夫子既应邀来松川,沈夫子以他才学更优,坚决辞让居下,可见其学术精湛,果然为一代宗师。
钱生是书院新晋,赋论毕佳,又通读史学,却欲攻读造械御器之术,涂夫子因其算学不佳,拒之门外。
钱生不馁,经人指点向沈夫子请教。沈夫子听他自述,不疾问道:“既能长于文史,何不就深钻研?”
钱生对答:“学生愿效夫子前迹,投身致用之学。”沈夫子道:“须知诸学不分先后,更无轻重。”
钱生固执己意:“学生虽钝,也知勤能补拙,请夫子成全。”
沈夫子审视良久,方言:“汝意志既决,吾当实言告汝:算学非不可逾,汝文理已畅,可触类旁通,以其缜思运于此,则无难矣。”钱生面露感激:“多谢夫子,学生敬领教诲!”
“书院钱夫子,应是令尊胞弟罢?”沈夫子又问了句,钱生忙点头称是。
沈夫子肯定地点点头:“这便好,作叔父哪有不疼爱自家侄儿的?你可告知于他,再请教涂先生意思。”
钱生喜出望外,依言行事,涂夫子为他执著所动,特开一例让他入门。教史的顾夫子还前来恼了一场,实是为才惋惜。
松川规矩,每位书生轮值三日晨钟。
悠响如常传来时,沈夫子正抱着袋刚出炉的烤白薯拾级而上。雾气浓重,只闻得钟旁一声问好,却是久违乡音。
沈夫子下意识回过去,二人相视而笑,只觉门外京味十足的吆喝一时已远,更以吴语从容交谈。
沈夫子叮咛那学生勿复空着肚子敲钟,又递与他一块白薯。白薯滚烫,须慢慢食用,烘烘热气倒把冻僵十指暖开。
晨起洗漱,人声渐喧,并立二人回归原位。
沈夫子惯约学生至家,亲手烹茶,点心陈设自取,不拘聊些什么。
那时夫子年长未足旬,又无甚拒人,坐在当中听人谈笑,而诸生都爱来赴这茶会。
天光渐暖,勾画窗格形状,淡淡檀香久存不散,案上龙井香片重新沁开,仿佛春风入室。
沈夫子把把沏好的茶推向前,座上新生正是前早相遇的司钟人。此生姓卢,擅长机巧,摹一手好工笔,人物花鸟皆栩栩如生。
卢生姑苏籍贯,对话均是吴越家常恬淡。兴致相逢,沈夫子很是赏识他的言谈,茶重续两回,齿颊回甘。
直到盘里蜜饯再空,卢生方觉打搅太久,要起身告辞。
这蜜饯不比寻常果脯,是城外老字药铺里专为过口特制,滋味更好,平日不肯外卖,是掌柜的特意送给老主顾的。
早见他克制的样子,沈夫子觉得有趣,临走时扎了两包:“都道口味极佳,吾不惟独用,汝可携去与众人同享。”
卢生赧然而笑,接下包裹辞别而去。
过些时日卢生复赠夫子《白石道人歌曲》六卷。
扉页中绘几丛梅树,小蝶绕飞,楷录《暗香》一阙,书画小得意趣。
红萼压西湖寒碧,粉蝶为暗香觅寻。翠樽莫泣,笛吹怎停,都忘却春风词笔。
冯夫子自幼手习草木,能称善绘,常与切磋,卢生渐列小院常客。言荪书斋已然成二人佳作汇藏之地,少不得道:“吾不能丹青,而为汝等附庸风雅尔。”
吴夫子来访初见卢生,打量一番:“沈夫子门下材质挺秀,果然名不虚传。”
卢生端正拱手:“久闻三生杜牧之,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沈夫子来时二人正谈笑无忌,至于天涯,旁观不得要领。
言谈未已,吴夫子便大呼奇哉:“言荪有此高足,余好不羡煞。”
沈夫子汗颜:“快休取笑!能有什么高明本领……”卢生赔礼:“不过令吴先生发笑,是学生唐突。”
吴夫子一撇嘴:“余所言非妄。卢卿心灵手巧,莫忘许余所造之物。”旋即道别回屋。
卢生忙解释:“春意盎然,吴先生将出游,托学生制几只纸鸢。老师也一同踏青去罢?”
沈夫子无奈道:“玉衡爱玩笑,尽作不着边际之事……既是游春,吾自然应邀前往。”
钱生发奋苦读,化腐朽为神奇,终为夫子激赏。
卢生天资颖悟,于众人中崭露头角。书院中行乡射礼,择选学生品学兼优者成礼,卢生每入选,挽弓发矢必能中的。
课余几家书院会同蹴鞠,众人共识卢生孔武,既作前锋,松川从此常胜,诸儿郎士气高昂,长引以为傲。
值松川书院最为辉煌的一段时日,当是学子风华正茂,荟萃多少壮志抱负,只也与旧日京华,俱化过眼而散,后来人追述时反而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