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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楚氏人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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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襄陵城的那一场宴会之后,卜万田就许久也未见那位蓝衣伶人。
回到自家宅田,家中只有一位舅父,不过是游手好闲之辈。上至田地生意、下至银钱账簿,事无巨细,都要他过问处理,一时间千头万绪,还要为卜家在这乱世中谋个前程,真是不可开交。
青年失怙,早早当家,他已不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爷了。
凭借自己早年出国游学的经历以及中外博览的见识,交游上层笼络同学自然不在话下,每日殚精竭虑所思都是怎样在这个襄陵中立足,而非如同听闻中的几家一般飞来横祸,莫名家破人亡。
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总算也是有些成效,好歹能在上层中说得上话,家中也弃了除自己吃用的田地,都换成店铺地契,生意也有起色。
然而,这天,毕竟已经变了。
外忧内患,强敌环伺,泱泱中华,四分五裂。
悲中华国土落入敌手,恨卖国之贼络绎不绝,哀……国破家何在?
三年后,外战结束,数个国家都打扫战场,将矛头重指中华。
5
负手在山丘上眺望,苍穹倒扣,山河草木,仍是旧时模样,然而物是人已非,如今的襄陵城,也不知是哪路牛鬼蛇神的巢穴?
不远处传来自家人的呼唤,卜万田应了一声,就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车队。
半月前,襄陵城破。
卜万田提前得到消息,已经遣散家仆,只是留几个平素关系最好的,也不再主仆相称,只叫换他“先生”,弃了田宅,只捡些银钱金银,外夹自家祖传的几件宝物,换乘马车往僻远乡下去了。
一路数遭盗匪,所幸卜万田也有所准备,轻车简从,又没什么女眷拖累,打不过还躲不过么。
只是毕竟也折损了许多财物。
到了的那个小乡村,名唤“黄山”。
乡人淳朴,却也排外,他费了些功夫才让他们接受卜家的到来,正好村中没有教习,他便留下做个老师,或有难解之纠纷,也为之解决,又时时接济些困难人家,教以生财之道。
如是年许下来,倒也声望甚隆,乡人都敬重有加。
只是,当年之雄心壮志,如今早已冷然,虽然博览中外、修身治国平天下,自负旧时就是个宰相也当得,而如今,也不是没人巴巴请他去做什么官——他又有甚么稀罕!
乱世,烽火四起,中华,垂死挣扎。
他看得明白,没有百年,不要想全然平定下来;而外敌入侵之像,没有三四十年不要想有了结之日!
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他从不想也做不成英雄。
闲时,摩挲那柄青纸伞,神色也郁郁。
6
竟然又遇见她,着实也是缘分。
卜万田静静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女人,嘱咐家人照料,就出去了。
战火又有所平定,听说有人革命,立了个什么国。
当年那个戏班也随波逐流,散成了几波,四处为生。
曾经的蓝衣伶人也随之辗转,直到今天来到黄山村,发生了一些事情,被卜万田救起。
只是名声已经坏了,何况还是戏子。
这女子还是一身蓝色,只不过换成粗布的短衣,扎着姑娘的长辫子,正神色怔怔站在溪边,窈窕的身姿纤瘦妙曼。
月色落下来,她忽然启唇,唱: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
愿丧生回谢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
他带泪带泪暗悲伤
我半带惊惶
怕驸马惜鸾凤配
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声音哀婉凄凉,三分惶然,三分哀愁,又有三分迷惘。
唱着,不自觉就甩袖行了一个礼,醒悟又自嘲一笑,清秀的侧颜黯然。
卜万田远处静静看着,也许是因为晚上饮了些酒,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忽而开口: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
鸳鸯侣相偎傍
泉台上再设新房
地府阴司里再觅那平阳门巷!”
竟然铿锵有力,清越激昂,字字是真情。
当年这伶人自唱自和,毕竟是女子,男声时也低沉柔婉,说不出的哀愁。
如今被他这么一唱,竟有些不一样的情意。
蓝衣的女子一惊,蓦然转身,望进了男子的清润眼眸,坚定清澈,又深不见底。
她又惊又喜:“你……你也会?”
待卜万田唱完,她已经平静下来,就这么看着他,一字一句唱道:
“唉——惜花者甘殉葬
花烛夜难为驸马饮砒霜!”
他其实已经清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接道:
“江山悲灾劫
感先帝恩千丈
与妻双双叩问帝安!”
眼眸微微黯,这几年的酸涩又一并涌上——江山千劫!
女子静静看着他,心中弥漫着莫名的情感,似乎是明白什么,似乎又是懵懂,却没有接那下一句“我误君累你同埋葬”,而是轻轻地、带些微漠的期冀:
“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君共拜相交杯举案!”
卜万田久久不语。
她也不语,没什么泪,也未见轻松。
本不过是,期冀罢了。
早已明白,自己就是……
——卜万田沉默许久,忽然凝视着她,轻声道:“有何不可?”
她愣住,颊边忽然滚落泪珠。
7
革命爆发后半年,国初立,天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仍暗流涌动。
而黄山村,依旧平静如往昔,偏僻而远人烟。
这一年,村中唯一的老师卜先生,娶了一个外面来的戏子。
村人多不赞同,然而也没有多说什么——那毕竟是别人的事么。
“卜万田——”
“卜楚氏——”
“结为夫妇!”
洞房花烛夜,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忍不住轻轻笑出声,“人美么?你爹妈想的是好的,确是人美。”
楚氏脸微红,灯下如醺如醉,却又忽而黯然。
“……爹,早十岁就去了。”
卜万田蹙眉,宽厚的手掌附上纤细的手,那上面却满是奔波的痕迹。
无言,楚氏盈盈泪光,几欲坠落,却反而微笑。
张嘴欲说什么,又说不出,卜万田只是微微摇头,将她抱上了床。
8
蓝衣伶人甩袖振衣,嗓音轻泠,一举一动,宛若行云流水。
又一曲唱罢,台下轰然叫好。
也有默默不语的,多是老人,静伫品味着。
其中一个青衣长衫的男子,气质清润,带着股书卷气,神色淡淡地站着,却似乎与外界人都泾渭分明。
已近三十五,他仍是那般离世模样,却做着和光同尘的事情。
望着台上的目光,说不上爱恋,却带着默默的暖意。
是亲人,是妻子,岁月积淀的情感,是否能称之为爱?
卸妆易服,他携着她回家。
说些,家长里短、衣袄冬夏。
这些年虽然平淡,却也温馨,只是美中不足,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她一直为之忧惧,卜万田却不在意,只是宽慰。
而她因此对邻家的孩子十分宠爱,几乎要当了亲生的。
舅父一直不知道生计,晚来更加过分,不知从哪里染上了鸦片,本来尚有余裕的家境,竟然被他偷取了大半积蓄。
楚氏又惊又恼,这是留给未来的孩子的……却因为是长辈,不好说什么。
卜万田当机立断,与舅父分家,将剩下的钱财分了一半给他,从此一刀两断。
却想不到,竟然还是留下了祸患。
9
立国五年,宵小篡权,欲行复辟之事。
就在有人重启紫禁城,登上龙位的那一刻,遥远的黄山村,青衫男子浑身一震。
只见他一直挂在腰间的祥云玉佩,清润的色泽忽然凝成漆黑,嘭得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卜万田神色复杂,捧起那块裂开的玉佩。
祥云片片震散,裂纹虬结成一股,四足长尾,斑纹驳杂,深浅不一,却仿佛是狰狞腾龙模样!
望着这朗朗乾坤,他却恍惚见到了滚滚乌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只自喃喃:“要……开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