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相思之更漏子》白妩

3、第三章·相见稀，相忆久，眉浅癚*烟如柳

　　我正在怀疑和思考人生是否就要这样混吃等死的时候，二姐马千青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小小年纪就姿态轻灵优雅，尤其是在跟我蹲在石桌两脚分叉四十五度角仰视苍穹的架势对比以后更显淑女了。唉……她看看我摇头说：“今日是娘的生辰，又恰逢上元节，她叫我来告诉你晚上去看百戏，有你最喜欢的杂技和幻术，飞丸跳剑，乌获扛鼎，冲狭 ，都卢寻幢都有。哦，对了，幻术还有《自缚自解》《吞刀吐火》呢，娘叫你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噢耶！虽然完全不知道我在兴奋什么，因为那一听就是顶缸，扔剑，吞刀，喷火，把自己捆起来又解开……不过冲狭 ，都卢寻幢听起来很有意思啊，而且能出门更是一举两得!我一脸狰狞狞笑的看着二姐，在她的恐慌中大笑着跑开，意气风发，朝气勃勃，然后……不小心摔在门槛上……我去！
　　香寒给我换好衣服，梳了未成年女子的发髻，马凡之虽然小不过一看就知道长大了会是一方尤物，镜子里的自己虽未长成，一双眼睛却顶有灵气。爹娘都是俊人，那麽好的基因连我都好奇自己以后会拥有怎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了。“三小姐，我们走吧。”香寒弄好我最后一根乱发对我说着打开了门。
　　第一次出门才见识到马家财力权力的强悍，一行行仆人整装待发，雕有镂空绢画的马车足有五辆，整整齐齐排在路中间。东汉时期沿袭西汉礼法制度，光武帝起于草莽，成于绿林军，虽不似秦朝那般苛吏严政，不过一样也是等级森严，权者当道。第一辆车坐的自然是蔺夫人，第二辆坐的是马援二哥马余的儿子马严、马敦两兄弟。马廖，马防，马光，马客卿四兄弟上了第三辆，其余四位小姐，马姜，马思天，马千青，马问安上了第四辆，各园贴身丫鬟上了第五辆。我自觉的上了第四辆。
　　我一路都很激动，时不时掀开帘幕望着街道。光武中期，王莽新政已经结束，战乱有所收敛，百姓恢复生产建设已有些时日，洛阳城里已是盛况空前 ，热闹非常。人群熙熙攘攘，摊贩像梳子的齿一样排列得密密麻麻，有卖糖人的，布匹的……各式各样，多不胜数。叫卖的声音洪亮，穿梭在街道，人声鼎沸，让我挪不开眼又使我目不暇接。恰时焰花绽放，焰火通明，燃烧的色彩染红半抹夜空，照得我的脸忽明忽暗，像水印在晃动。街上所有人都驻足抬头，仰视转瞬即逝的妖娆美好，马车也不得不停下来，整街的人，物，除了这花火似乎都在静止。我也曾爱烟花焰火，尤其爱和周远哲一起，将整个天空渲染成五彩的花瓣，再慢慢看它们由明变暗，悄然归寂。我们十岁相遇，相拥相依，走过十载岁月。我们一个因为爱情倚假作真，一个为了遗嘱虚情假意，我在我自以为是的爱情里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赔上一场心痛和一世性命……原来我还是没办法去回忆……我不敢再看转瞬即逝的烟花，低头隐藏住快要流下的泪水，而这一低头却看见一个这条街上唯一同我一样没看烟花的人。他一身白衣印上焰火，好似一身霓裳虹光，风自为他停留，焰火成为一面背景。气质儒雅，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似乎也在看我，隔着欢乐喧闹的人群，隔着我们的眉毛，气息，隔着我的泪水，遥遥相望，感受得到他的心跳，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的心漏掉一拍，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场我不该有的悸动。我匆匆放下帘幕，把自己的软弱推到千山万水之外，化尘随风……
　　晚上的表演终于开始，我却要疯了！尤其是在知道所谓冲狭 ，都卢寻幢其实就是钻火圈和顶长棍以后……真心不明白这里人是怎么做到津津有味的去看那么无聊的表演的，春节晚会年年有，比这个好看多了！我的表情实在冷淡，所以在看得火热的马家人中显得尤为突出。最后我决定出去透透气，香寒鉴于以往的经验，时时刻刻盯着我，搞得像特种部队似的，当个丫鬟真屈才。我借口拉肚子出来，她一路聚精会神的跟着我，我偏了偏头看她，笑着带她先左转，右转，直走，回走……最终独自一人到了洛水河边。
　　原来戏台就在洛水河畔，不过刚刚是从前门进的，找到这里着实不容易。远离前院，身后的喧哗喝彩，热闹奢华，精彩绚丽都没了真切之感，恍若隔世。
　　洛水河畔，清风袅袅，动人的歌女在渔舟上婉转低吟，洛水一轮月，照尽人世不知几许？三千年人世，三千年人间，三千年前的月色是否也如今日这般温柔寡薄，朦胧无情？“你这样赏花，岂不是糟蹋了满地花卉？”一个温柔的叹息从我身后传来“都被你踩死不少了。”我慢慢回头，看到白衣惹目，儒雅俊秀，一个惊艳了时光的少年，我们还是遇见了，尽管隔了伤痛和苦难。他温柔的笑看我，走进拉着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现在这样看才能看到花的芬秀娟丽。”他放开我，看向刚才走来的地方。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处一片延绵无尽的蔷薇花海，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好似明月萤火作琅的风铃，宛若落入凡世的星宸，不知何处开来，不知开往何处，和月光缠绵纠结，是月色笼了一层薄纱，还是花色镀了这漫天霜华？花海摆浪，一直悠荡到天的尽头，海的尽头……我扭头看他，即使月色花海里也可自成风格，翩然的衣角，温柔的眼神，浅笑的嘴角……“你在这里多久了？”我用清冷的声音问了一句，他笑着说：“你来之前就在了。”“你在看花？”我看向他。“我在等人。”他望着花的尽头，眼里是星光月色，娟美蔷薇，还有渊深的失落和伤痛，一瞬又化作淡漠，好像被风吹散，却又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我不再问，随他一起看向与天接壤的红花海浪。其实我想问的是，喂，刚才在街对面的你看到我的眼泪了吗？如果不是你，它就流下来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不问你是谁，你忘记我的悲戚，我们像既熟悉又陌生的两缕烛光，在一个美好得不切实际的幻境里相遇。
　　也不知呆了多久，月色已是颇为清冷，有些冷，于是干脆坐在花丛中，对着手呵出一口气再抱住自己。而他还是看着花的尽头，不曾转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