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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米尔 西橖的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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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橖的人没有扫雪的习惯—— 出生在西橖的人都深深地喜欢着西橖的雪季,在他们眼中银装素裹的西橖是纯洁与神圣的。每当晶莹的雪花从深灰色的天空中落下,被猖狂的北风卷夹着铺满西橖,他们都会由衷地赞叹这个世界的伟大。西橖人会在这个时候举行家庭会餐,坐在温暖的家中,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任由雪花扑簌簌地吹到他们脸上、身上,然后吹散虚伪做作的温暖假象,灌进一室的冰凉。所以不管雪下得多大,地上积起的雪层有多厚,西橖的人只是一笑而过,从不想要把那暂时的美丽就这样轻易毁掉。
西橖的人,要一个雪季有它应有的景色。
我透过干净的玻璃门看外面落满白雪的街道,才一个晚上的功夫,雪就几乎铺满了整个西橖,没有放过一个屋檐,一条街道。旖旎的雪花纯粹无比,从骨子里散出冷意,趁着行人不注意随处乱飞。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温度和初夏无异,与外面塞满雪花的零下世界早就说了彻彻底底的再见。
低头看了下手表,离下班只有半个小时,我飞快地填好了值班表,然后关掉音乐播放器。
不过我抬头的时候却皱了眉——米尔蜷缩在折叠椅上睡得气息深沉,身体折成还在子宫里的样子,素白的面庞被黑色长发衬得线条清晰——当然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刚重配了眼镜。
我径直走到米尔身边扯起我的衣服:“被剪荼蘼看到你就等着写辞职书吧。”
“不是应该被开吗,为什么我还要写辞职书……”米尔睡眼惺忪,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我已经开始怀疑剪荼蘼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被发现的潜在疾病了——一年前剪荼蘼带米尔进来在我眼中一直是件匪夷所思的情景——在那之前,我绝对死也不会相信剪荼蘼那个极度理性的女人会以一瞬间的感觉就给她经营了一百多年的荼蘼坞随随便便拉回来一个店员,而且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她和米尔推开门的时候我刚好准备下班——清秀的女生,皮肤苍白,黑色直长发上还落着尚未融化的雪花,仿佛一块质地极其细腻的黑色锦缎上缀满了碎小的钻石。而我询问地看向剪荼蘼,在脱口而出“你私生女”之前抿了一口红茶,那时天气的确是冷到极致,滚烫的红茶,倒出来五分钟而已,就将近冰凉。
“米尔,剪荼蘼到底是为什么会被你鬼迷心窍,把你这种闲着什么也不会的人拖到荼蘼坞里来!”不过我后来很快就反应过来,要剪荼蘼的后代长成这副营养不良的平凡面孔,估计要等几百代之后。几百代 ,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让沉淀在她剪荼蘼骨子里的优秀基因稀释耗光,这项工程,过于巨大。不过能让剪荼蘼看上的男人,就算不能貌赛潘安,那也绝对是和剪荼蘼一样长了张狐狸精才有的绝色面庞,微微一笑,众生倾倒。
“她说我给她很特别的感觉……”米尔仰起她标志性的苍白小脸,一双眼睛大又亮。
我不明白为什么剪荼蘼当时能够平静地说出“她叫米尔,会是荼蘼坞的新职员,我把她安排在你值班的时间里”这句话。
“对!特别傻。”我撇嘴。
“只有你墨栀偊才会把自己感觉特别傻的人拉到自己的店里来当营业员。”米尔站起来。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米尔站在剪荼蘼身后,稍微有些紧张,就像我上物理课时站起来回答一个我完全连题目都没法听懂一个字的问题。不过我紧张是因为我怕我在随后而到的愤怒中会把持不住自己而将整个学校屠灭一遍,我不知道她是在紧张着什么。
可是之后,扶筱悠就郑重地告诉我说“跟她说过三句话之后我终于知道剪荼蘼把她安排到和你一起的真正原因。”,而在我表示疑问时她回答说“那么毒辣的舌头简直就是你的翻版”
“哐当——”我反驳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口中吐出来,一声巨大的物体撞击声就把我的注意力悉数吸引了过去。
一个灰衣服的男人收回他那在我眼中该死的脚,破口大骂:“MD,谁是这家店的店长!”
米尔刚想迈步上前却被我一把拉住。在西橖生活了50年,我从第一次开始就不相信对这种人能用嘴皮子解决问题,特别是像米尔这种冷硬无双的交流技巧——毒舌对于只动手的人而言是不奏效的。
“店主不在,你有事么?”我问。
“你是店员?”眼前的男人相貌还算清秀,只可惜选了个错误的出场方式。
我绝不会让他的左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能够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可以做:“嗯。”
“谁要跟你们这些店员说话,让你们店长出来!”男人鄙视地啐了一口。
“店长今天不在。”看到米尔笑着转身去收拾桌子,我回答道。
“什么不在,你们这群婊——啊!”男人话还没说完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捂着腿呲牙咧嘴地痛苦呻吟。
我的手伸在半空中。
店门上的风铃被一阵微风引得清脆作响。
米尔挑了一下眉毛,算是给站在门外的乐不央打了个招呼。
乐不央微笑着拿着一本书推门进来,笑容清朗。
“切。”我漠然地看着那个还沉浸在断腿的剧痛中的一脸不可思议的男人逐渐消失,也转头看乐不央,“多管闲事。”
“这种粗鲁的事情怎么能让我们温柔的墨栀偊小姐来做。”乐不央踱步到米尔面前,“再说了,那么残暴的肢解现场还是不要让米尔看到了。”
“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米尔好奇地问起刚才的那个男人。
“昨天刚结尾的一本小说,呵呵,他在那里面可是个命途多舛的官二代。”乐不央很喜欢米尔的问题。
“哇,什么时候帮我写一本呀。”米尔出门前说了一句。
“你快死的时候。”我替乐不央回答道。
乐不央的脸色在我说完话后变得惨白,他隐忍着怒气看着我。
米尔察觉到空气里的不和谐因子,飞快地向我告别然后离开。
“墨栀偊,你再诽谤我,毁坏我在小米尔心中的绅士形象我跟你拼了。”平常人说出这种话是肯定是脸涨得通红,不过在乐不央身上就不是——他能够在火烧眉毛的时候顶着一头火焰回头慢吞吞地说“似乎着火了”。
“啧啧啧,这话米尔刚刚在的时候不说真是可惜了。喜欢就去追啊。”我揶揄着出了门,只留下乐不央一个人在灯火通明的店里自怨自艾。
外面没什么风,只有雪花纷纷扬扬。
荼蘼坞前的几盏路灯由于线路不畅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罢工,所以除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能够在漆黑夜晚得到几分光线的关怀,其他的路段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眼睛在微沉的黑色中寻索着,能看到街边建筑僵硬的轮廓和逐渐加深的墨色——西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开夜店和在夜晚外出,再加上或许是寒冷的冬天,这整条积木街在晚上八点之后就人迹稀少,而店铺大多数在五点钟之后就空无一人。
没有喧嚣的地方,是令人不适应的过分安静。
我曾经一度怀疑西橖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传说,以至于每一个人都如此守着不正常的时间界限,不过米尔却说这是没来由的传统——“可能我们都是很怕黑的猴子进化来的吧”,米尔的笑话冷得过头。
走到稍微明亮的地方时我看到了扶筱悠演唱会的大尺幅宣传海报,她栗色的大波浪发一如既往的柔软得都快从海报里弹出来了——也因此她总被我嘲笑“能不能告诉我你头上长的到底是蛋白质还是牛皮筋”。
想起扶筱悠每次被我损完后都是一副要引刀自刭的壮烈表情,我兀自笑出来,笑声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似乎略显恐怖,吓跑了一只一直想要靠近我的黑猫。
顺着黑猫跑的方向能看到一个白风衣的女人半靠在路灯下,身材修长窈窕。
“墨栀偊。”女人见到我,微微笑了一下,冲我扬起手中夹的烟。
“苏妲己。”我皱眉,“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苏妲己又吸了一口烟,雪花模糊了她的身形,她和剪荼蘼不相上下的薄命相被烟圈遮去一半。
“明明是疑问句,总被你说成陈述句。”直起身,苏妲己走到我面前。“再怎么说我也是荼蘼坞的顾客之一,你不应该多关心一点么?
“切,又不是我的顾客。”苏妲己比我高很多,让我有些不舒服。
“那么,要不要做我的顾客?”苏妲己是个裁缝。
“不要。”我拒绝的很干脆,“不要告诉我说你大半夜的在这里出现就是为了拉客?”
“这话说的有歧义。”苏妲己开口,喷了一口烟在我脸上,“在荼蘼坞里你一直都这么安分?”
“我要回去了。”厌恶地扫开辛辣的烟气,我丢下苏妲己,“别让我生气。”
“是是是,难相处的丫头。”苏妲己看着墨栀偊用手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散出细碎微光的裂缝,慌忙喊道,“下次见到扶筱悠跟她说一下我的头发好像又出问题了,让她想好处理的办法!”
真是不怕死。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