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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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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兴起写的一段,结果当然是太监了)
长风低回,吹得经房窗屏笃笃作响。案头的书卷被袭扰着,连篇翻了去,唬得烛头惊疑难定。
点足踏风,男人宽袍缓带,若斜掠的飞鹄落在门前,急急先向内探一眼,却又顿然站住了——一室檀香满,书页声声尽是寂寥,哪有丝毫其它声息?
身后,有人匆匆上前。
“见过掌门。”
“方才可有人来过这里?”
素衣的少年躬身施礼,恭敬地答道:“弟子一直在此值守,未曾见到有人出入。”
——这里也没有?
被称作掌门的青年抚着眉头,思忖着。从收到那副薄笺起不过一息香的功夫,他施展轻功连寻了七八处,几乎足不沾尘,可所有当值弟子的回答都与方才一样:没有人。
夜色渐浓,又是这样奇寒的雪天,“那个人”究竟能躲到哪去呢?若是无意见面,又何必叫人特地送那一纸哑谜给他猜?
“发上寒枝座下云。”
等等——寒枝?
青年人突然眼中一亮。将那红笺小字收入怀中,一式“寒潭逐鹤”,轻飘飘向朔北的方向掠去。
蜀山上终年是白。每到这时,故年的寒冰未挫,一场新雪又铺将下来,山间肃风泠泠,冷寂透了。
此是腊月隆冬,瑞雪初歇,便有一枚月破云而出,静悄悄伏在夜穹上。若风有目,这么遥遥俯瞰了去,如此的冷月银山,寂寞庭阁,也真拔尘如若仙人居处。
在那轩昂楼宇之中,偏有一处僻地在这皑皑白雪中不成方圆地自处着,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隔墙有竹,翻不过这矮矮一线院墙,只衬得墙下一树凌寒的梅花,在雪中愈发娇艳。
花下有桌,桌边有人,人的手中握着酒杯。酒是最淡最淡的色儿,香却浓郁,甚或有些……怪。初初是沁人的幽香,却难说是出自这酒还是那枝头的幽芳,久了,倒又透出些尘泥的苦楚气息来。
酒香虽古怪,桌旁那人却素手执杯,饮得欢畅。
“好呀——原来是躲在这里快活。”
月光洒下来,四下静静的,竟也没能让人发觉说话者的到来。转头望去,青年斜斜靠在门廊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可真不似刚才端眉肃目的掌门人,一时,仿佛满眉满眼都盛了笑。
望见他,被“逮了现行”的人儿却毫不惊诧,跟着勾起唇,晃晃手中的玉杯。
“喂,你再迟来一些,这酒可就要被我喝光了。”
“这是……老酒鬼上次埋的‘云泥’?”
年轻的掌门一边解着自己的披风,一边大步走过去,黑眸定定,却是看也不看那酒坛子,仿佛用鼻子就能下了定论。一扬手,用披风将桌旁的女人裹了个严严实实,拉进怀里,一双虎目看向她眼底去——
“师父他老人家明日便回来,你偷喝他的酒,叫我如何交代?”
“怎么,老酒鬼的酒你们俩喝得,我就喝不得?”女人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缩在他怀里,“别忘了,这酒里可还有我的半捧梅花。”
“那是你偷偷放的。”
“哼,要是没有我这梅花,这酒还不要跟他的鞋底一样,臭死人了。”
“师父有云——‘闻之如泥,吞之如云,香兮臭兮,云泥云泥’,就是要这臭气把那不识货的小贼熏走……现在他要是知道自己藏了一年的酒冒出了花香,恐怕吞了鞋底的心都有了。”
温软的笑声荡入耳膜,扰他心神一旌,又速速收紧了怀抱,换了副貌似威严的声音,去咬佳人的耳朵。
“月如,你莫不是要害为夫落人口实,得个治家不严的坏名?”
林月如像醉得有些歪了,偏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抓过他的领子,媚眼如丝:“嘿,小贼……谁让你偏生要当我们林家的女婿?”
打趣未完,便吻上去。
鸟鸣山愈静。何况这地没有鸟鸣,只有无边无涯岑寂的白,和躲在角落、躲在梅梢月影下那一对缠绵着的情侣。胸膛下面,心跳如鼓,声声撩动最激越的那一股弦。就像起初说不明是谁先起的头,尾声便也说不清谁降伏了谁,只有那“云泥酒”怪异的香,从唇瓣相递,绕至他的舌尖。
“这下可不是一个人偷酒喝了。”
吻完了,抱着温存。时间仿佛都已然停止。
独拥了这副玉骨冰肌在怀,触手却是透凉透凉。
“冷?”他将她的手抓到手心轻轻地搓,真气都运上来去暖着,“不是说了明日事毕我便回家吗,怎么突然上山来找我?你身子刚好。”
“我也不知怎的,就是突然想见你。”
林月如偎在他怀里,声音还透着几分醺然。夜幕当中恰是月轮圆盈,滑向中天,她看着那莹然的光,忽然更添些迷惘,
“今天竟是满月。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目光滑下去,忽然怔了。后面原想说些什么,也讷讷吞了回去。
李逍遥顺着她看去,但见无边冷夜中,巨大的、已然坍圮的残破塔身,在清莹月色下,静静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那是锁妖塔,蜀山早已不复存在的禁地。
——锁妖塔原有万仞之高,立于蜀山之巅,凡人需要攀过铁索云梯方能抵达。而他与她此时所呆的这处僻地,原是前往云梯的必经之路。
只是,自多年前被他们几人合力毁去后,残存的塔基便只有在这一处高地方能窥见端倪。而对于蜀山的一般弟子而言,锁妖塔似乎早已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然而此刻,那残垣断壁看起来仿佛不过百丈之远。
感受到怀中女子微微的颤抖,年轻的蜀山掌门默默抱紧了妻子,暖着她,想为她驱走她身体中全部的寒意,掌心发缘,乃至心上。心里编着话,却又不自觉牵动更多回忆,该从何处解起?
旧事一波接一波,竟教他也无法招架。好容易平复下来,他靠在她颈边,便要温言去哄——
忽然,背后响起钟鸣声来。
也并不像背后,更似是山底,是蜀山的央心,自地底涌到岭上来的钟声,幽沉肃重,声声冲破了那重重的冰层雪野,一路寒鸣,便要直击中宵。
连篇钟鸣,像是连月华也要被磕出裂隙。
“怎么回事?”林月如一时惊疑,战栗更重。
“听这动静,似是后山的晨钟,”李逍遥侧耳辨着音色,“奇怪,听师父讲,那钟已有十数年未曾使过,怎的今夜又突然作响?”
钟声连绵不息,在覆着银装的蜀山上空盘桓。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这钟鸣得古怪,我得亲自去瞧瞧。”
用披风裹紧妻子,小心护于怀中,当下施起轻功,点足掠过数间楼宇,却到了掌门寝房。榻前暖炉低熏,金炉吐着香,他将她安置榻间,解了披风,又拉开厚被给她盖上,把那冰冰凉凉的玉手、脖颈逐一细细捂严。
“我跟你去!”
“你衣裳单薄受不了风,眼下还是半只醉猫儿——怎么,就这么舍不得为夫?”
“我——”
林月如一时舌结,答不上话来,神色却极是忧虑,全无平日里的顽皮和娇俏。
李逍遥抚着她额边的发丝,宽慰道:“后山离这不过咫尺之遥,我眨眼便回来——何况,百里之内,没有人比你夫君的御剑术更好了,真有什么,还不是在本大侠面前班门弄斧?”
他在她唇上又啜了一吻,便匆匆投入夜色,衔着那钟声追去。
后山并没有什么。甚至就连那晨钟也没有一丝异样。
没有钟声,没有人影。雪地上也看不到半只足印。
若不是踏上后山的前一刻还听见浑厚的钟鸣尾音,眼前这极端的静谧,简直可以让李逍遥怀疑,刚才不过是一场幻觉。
展身跃入离此处最近的勤事房,自院门边捞过一个软趴趴的身影。青头白面的小弟子满面慵倦,像是方从睡梦惊醒一般,见了掌门也似没认出,呆呆不知施礼。
“方才谁在撞钟?”
“撞……钟?弟、弟子不知。”
“可听见有其他动静?”见他一副呆滞模样,李逍遥隐隐有些愠怒,“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他们……师兄们都在屋内安寝,今晚是轮到弟子当值……”
——安寝?
适才钟声恍似雷鸣,半天不绝,竟也未醒么?……说起来,眼前这傻呆呆的小子,方才被抓到时也好似刚睡醒的模样。
心中疑窦丛生,李逍遥暗暗记下眼前弟子的模样,不敢多耽,马不停蹄又赶往下一处。只是事有诡异,无论剑阁,丹室,宣经房……等等七八处蜀山要地,值守弟子竟一个个都表现得对那钟声毫无记忆。
难道——方才的一切,真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可怎么会?月如明明也听到了。
——难道是他与她心魔未褪,骤见残塔,思及往事,徒的奏出了那一阵警钟,要彼此伤心劳神?
寒风忽的紧起一阵,阴云丛生,将满月也遮去了大半。看来后半夜又要落雪。
亏得雪野的反光,才没有让这夜晚晦暗到了极点。李逍遥独立中庭,思前想后,忽然被风也吹出一个寒战——
如此冷夜,月如一个人在房里,会不会冷得难以入眠?
心念一动,他立刻飞身向寝房掠去。
推开了门,见房内一切俱是安好,才稍有安心。案上灯烛无恙,金炉里慢火熬着香,连榻上那厚被都凹着他走时的样子,至于那披风……
披风?
李逍遥这才突然发现,方才走时他帮林月如解下并叠在榻旁的披风,不见了。当下心内一沉,也不顾可能惊扰妻子睡眠,便急急去掀开那棉被——“月如?!”
被子掀开来,里面空荡荡的一个窝儿——哪里又有林月如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