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51、此劫难渡

　　之瞳逃得万分狼狈，已经顾不得往哪个方向跑了，身后黑衣人的脚步不停，越来越近。之瞳眼看就要被追上，慌忙闪进一个小院落，随手推开一扇没点灯的屋子躲了进去。
　　“那丫头呢？”几人停在院落里，其中一人凶狠道。
　　“肯定躲进哪间屋子了，一间间搜，还怕找不到？”另一人冷笑道，“一个小丫头也敢跟踪我们，还冒充二当家的名义，不给她点教训，她怕是不知道我们哥几个的厉害！”
　　“教训？”第三个人声音阴冷，“她知道那么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之瞳背靠着门听得心凉，黑衣人没说下文，但她隐隐可以想象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横的狠绝动作。这是要杀人灭口阿。她昨天为求自保，一不小心透露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今晚如果逃不掉，怕是……凶多吉少。这四个字掠过脑海时好似平地无端起了一阵火烧，她不敢再想下去，缩着身子蹲了下来。
　　黑衣人一间间地找过来，危险迫近，她深吸了一口气，趁他们还没搜到这一间前，几步跃上了房梁，艰难地沉入无人之境以隐蔽气息。
　　门被推开了，长长的咯吱声音听得她心都要揪起来。
　　黑衣人走了进来，手中的匕首隐见幽光。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手指按住三枚银针，随时准备发出。他们在房内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有看到她人，准备往下一间寻去。黑衣人们一前一后出了房门，最后一人离开前，忽然顿了脚步，回头想再最后确认一遍。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扫视了一遍，忽然往上看去。
　　之瞳吓得收回目光，把身子往更暗的地方挪了挪，明知不会出声但还是紧紧捂住了嘴，并且留心把衣服扯成一团，吸取上次露了衣角被人直接拖出床底的教训。她能感觉到黑衣人探究的目光始终停留，徘徊不去。
　　“怎么了？”前头的黑衣人回头，皱眉道。
　　“没。”对方摇摇头，合门而出。
　　之瞳舒了好大一口气，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眼看那些人影自门旁走远，连忙翻身下梁，贴着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大小有限，她看得不完全，但只见朗月清风，甚是祥和。再细细听上一听，也没什么动静，这才敢放心地把门打开，兔子似的溜了出去。
　　可脚才踏出去，她忽然心惊地醒悟：如果黑衣人还在找她，怎么会这么安静？然而她已没有后悔的时间了，因为四个黑衣人就站在离门几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一往上看，你气息就乱了。丫头片子，没本事装什么英雄，”黑衣人说这话时已然扣住了她的手，目露凶光，“说！你是什么人！”
　　“我，我能是什么人阿，就是个路人，呵呵，路人……”之瞳被他抓得生疼，言辞敷衍，心中悄悄打起小算盘。
　　必须跑，但怎么跑？自己被四个人包围，随便一个都是练家子时间比她长的，她那点银针唬过他们一次也就算了，这次哪这么好运。
　　“你哪点小伎俩还是省省吧，哥几个可没那么多耐心，你不说，哼，那就去见阎王吧！”黑衣人不耐烦地冷冷道，加重手上力道。
　　之瞳被抓得实在疼，小脸一沉，直接放弃思考，抬脚狠狠地跺向黑衣人脚趾，再补一脚踢他小腿前部，最后直接扯过他的手臂，用生平最大的口劲死死地咬了一口。一连串动作堪称野蛮，若被正统习武之人看到，一定嗤之以鼻。
　　她在医馆闲来无事琢磨过，人受击时最痛的三大部位：一是脚趾头，二是小腿骨，三是鼻梁。她够不着黑衣人的鼻梁，索性把前两个另外附赠一口用在了他身上。
　　黑衣人被她踩了一脚，才要痛呼，岂知小腿又挨一踢，简直要命，当即冷汗就出来了。等到之瞳咬住他的手时，他二话不说拼命甩开，像甩一条疯狗似的。
　　之瞳目的达成，一挣脱桎梏，立马用全身的力气奔跑起来，正如一开始的那样，不，比一开始还糟：像无头苍蝇似的，能跑到哪算哪。
　　身后黑衣人痛苦低吟的声音渐渐远了，但脚步好似回声，步步紧逼，她根本没有脱险！
　　之瞳跑得几乎要断气，最后不知跑进了哪个院落，眼看黑衣人还没跟来，一咬唇，随便又推了推左边的一间屋子，想再躲一次。她要再跑下去，体力耗尽，迟早被抓，不如先躲他个天荒地老。她用力一推，谁知那门竟是上了锁的，死活推不开。她不甘心地冲向下一间屋子。锁着！再下一间！也是锁着！
　　黑衣人脚步声已然在院落外了。
　　之瞳心头一阵发凉，分明全身跑得发热，却好像被谁推入了冰封三尺的冰窖，夜风吹来，连空气都迷漫着无限绝望。诸事无为，难道她就注定要死在这陌生之地？
　　就在这时，眼前的门忽然自己开了，之瞳还在惊疑，就被一双手毫不客气地硬拽到了屋内。
　　她下意识要尖叫出声，对方大掌一挥，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捏银针的手。
　　房间内没有灯，窗户也紧闭着，一片黑暗。之瞳心跳得很快，不时用余光瞥着身后站着的人，隐约看得出是个穿着素白单衣的人。这人力气不小，是个男子。四周寂静得可怕，不同于她的略微急促的呼吸，他的呼吸平稳绵长，暗夜之中，清晰可辨。
　　黑衣人中的一人从门口缓缓经过，其身影被月光拉得高大狰狞，影子冷投在窗纸上，好似来自冥界的恶鬼。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厉害，被身后之人扣住的手轻轻颤抖。危急时刻，她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首先浮现出的是青衣的面容。
　　那张永远置身事外一般，冷淡寡薄的脸。
　　那是他的无人之境。
　　从未沉入，从未脱出。
　　她在武学造诣上差他太多，唯有这境界方面抓住了一点门路，才开始有些接近他的感觉。她想更接近。之瞳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缓缓，她沉静下来，一点一点地沉入境界之中。
　　破生死关。
　　生为何物，死为何物。生既无忧，死何言悲。今日她被逼到山穷水尽，随时一个不小心都是横死的下场。她怕了吗？
　　之瞳扪心自问，无人之境理应无惧，她在房梁上时，心头大乱才教人发现了去。区区几个黑衣人就是这水准了，他日她一身戏服，午夜行刺，还不知要面对何等人物。
　　江湖太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碰到的是谁。
　　江湖也太小，狭路相逢，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身后之人大概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明明只隔了一瞬，她便虚如无物一般，着实让人诧异。他压制她拿针的手不觉放开，她也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黑衣人终于停在了门口，她冷静地望着门口处的黑影，见对方伸了手，眼看就要推门进来。忽然另一个黑影急急闪过，抓着那个黑衣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们的对话若有若无地传来，之瞳留心去听，却仍听得不真切。
　　“你……那丫头就藏在这里……”
　　“疯了吗，”对方一声低喝，“居然到这地方……给二当家知道，你还要不要命……”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第一个黑衣人忽然接口，语气中竟有丝少见的慌乱：“芷兰斋？”
　　“知道还不快走！”两名黑衣人就这样匆匆而去，而屋内的之瞳，在听到“芷兰斋”三个字后，硬生生被吓出了境界。什么无人之境、什么破生死关，一瞬间都抛在了脑后。
　　麻烦大了。
　　她横冲直撞，只顾保命，没看地方，竟跑到她平时做事的地方来了。慌乱之中，外加月黑风高，她始终没认出这是何处，直到那两个黑衣人一语吓醒梦中人。真的是吓醒阿。
　　芷兰斋，正是洪家庄大当家洪洛的院落。
　　而三更半夜还呆在芷兰斋的人，打死她都不会认为只是个路人甲。身后的人始终沉默，而她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加快了。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今天的黄历上头，大概写着诸事不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