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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华 ...


  •   素白的灵堂,灯笼在风里微微的晃着。凄冷的灯光,象一只只眼睛,注视着独立在堂上的人。
      他低着头,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头发有些随风乱舞起来,遮住眼角。灯光在眼睛里摇曳。摇曳的星火,黯淡得一如冷夜。而冷夜只是他眼睛深处的寒渊。寒渊无穷无尽,天昏地暗。
      终于,他还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绕过层层的布幔,风声呜咽而来,纸烛香花相伴而泣着。他一步步的走到了那镶金嵌玉的灵柩边。站住了。
      人如雕塑。
      脸如暗夜。
      木无表情。

      很多年了,很多年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楚过那柩中人的脸。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快乐,他的悲伤。似乎从来都与他无关。然而他却记得,那一日亲手揭开他的兜鍪时内心的惘然。
      那满头的乌发倾泻下来,就象漫天的星辰,光华灿烂,扬花般轻扑上他的脸。
      然后是他的眼睛,含笑的眼睛,不羁而璀璨。

      那时他们是敌人,是对手。
      他曾费尽心思想置他于死地。
      而他欣赏他,在他战败被俘后仍然以礼相待,招降他。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抬头看他了。
      也许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也许他只是想要自己记住一件事:他是主公。

      主公,
      孙策,
      江东之虎!
      还有伯符……究竟那一个称谓才是心中的自己所期待?他真的不清楚。

      在神亭岭之战中他第一次看见周瑜。那是个极其秀丽清朗的少年,满身血气,却有着清澈而绝决如铁的眼神,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对他,不是没有过不服气的,据说自己在泾县被俘,就是出于他的计策。
      他想:那是个过于早慧的少年,注定如夺目的星火一样,在眩晕人耳目之后殒灿。

      可是自孙策的营房前与他不期而遇,却让他惊讶于这个少年竟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面目。
      披着孙策送给他的红色披风,合体而素雅的衣袍,修长的身躯骄傲地挺立着,宛如鹤立鸡群的高贵不凡。
      光洁的额头,清澈的眼,眼底蛰伏着两朵小小的白炽火花,灿烂的,即将燎原。
      那样的美,几乎令人忆不起尘世,更令人无法把那夜雨中拼命厮杀,左冲右突砍杀着敌人的少年将军联系在一起。

      那一个是修罗。
      而谪仙与修罗,又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他看见周瑜嘴角扬起清朗而骄傲的笑容,眼睛深深却一无深意:“将军别后可好?神亭岭一战,毕生难忘。”
      他的手指指向营房前熊熊燃烧着的柴火,那里木架上吊着一个乱晃的铜壶,酒香在风中四溢出来,那是孙策令人专程给周瑜送来的西域美酒。他觉得满身的血沸腾起来,大迈步走了过去,摘下铜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饮尽。
      “好酒!”
      在胸腔中都充满了淋漓尽致的快意之后大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出来的话却似乎充满挑衅:
      “周公瑾,你为什么要敬我?你知不知道满营将士,都说我这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

      他向孙策请降,在庆功宴上他忽然问他:“子义,若当初在神亭岭上,你抓获了我,会怎样?杀了我吗?”
      他沉默着,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孙策便大笑起来。他飞扬起来连笑意里都是纵横的豪态,那时满座俱欢,他在欢笑声中却突然觉得心沉寂下去。象阳光跌落下古井,溺毙于黑夜的忧愁。
      孙策大声地说:“公瑾呢?为什么不见公瑾?他在哪里?”
      然后对着那掀帘而入青衣绫袖的少年招手说:“公瑾快来,酒已烫好,正等着你来暖胃呢!”
      程普和黄盖都笑了起来。
      诸将也笑个不住。
      程普说:“主公真的喝醉了呢!那不是周公瑾,是张昭。”
      黄盖也笑着说:“主公没喝几杯,却醉得连人都分不出了。公瑾正在巡营,如何有空呢?”
      孙策以手加额,恍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张昭埋怨说:“主公,子布和公瑾很象吗?何以会认错呢?”
      孙策摇头。他带笑的唇角咬着酒杯,他的确是有些醉了,手指懒洋洋地抬起来,指向张昭,声音清懒而怀念:“我第一次在舒城看见公瑾时,他也穿着同样的一件衣裳。”
      笑声里,似乎有碧草斜阳的少年往事自酒气的芬芳里流泻出来。

      然后他懒洋洋地趴在了桌上。
      醉醒的狮子有着长长的睫毛,一样的英武,却更添清华好看。
      在沉醉之前他命令近侍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以及自己随身的一件披风给周瑜。他听见在座的诸将在纷纷议论着说周公瑾与主公是总角之交,有知已之情,骨肉之义,所以总是对他与众不同。

      心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忽的站起身,提出了那一个建议。
      “刘君新破,士卒离心,太史慈愿前往收拾旧部,举众来投,不知主公肯相信否?”
      一言石破天惊。群将的酒意似乎醒了一大半,纷纷停下酒杯,以不信任的目光投向他。
      他却昂然立着,在众人怀疑的眼光里冷冷地笑了起来,只顾看着孙策的反应,一边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就降了呢?
      孙策的眼神变幻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大史慈坚定落寞的眼,忽的重重的一叩手:“好。”
      “此正策之所愿,就以明日午时为约吧,与公相约来还。”

      太史慈从帐篷中走出去时,似乎还听到黄盖等诸将对孙策的埋怨。说主公太轻信了,太史慈此去必不复返。
      他没有再听下去,降又如何?遁又如何?他太史慈做事本来就只随一已心意。

      步出营帐,却在那一展眼之间,看见那传说中与孙策一起被称为江东双壁的周瑜。
      襟袖凌风,披风扬起,乌黑的发掠过眉间,一如人们想象中的仪容秀丽,姿质风流。

      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蛰伏着蠢蠢欲动,说出来的话竟不怀好意。
      “若我一去不归,周郎可否还会如今日般温酒以待?”
      面对这样的质问,少年的脸上却连一丝愠色也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回答。
      “伯符信你。我很少见他这样信任一个人。他把你当成朋友。”
      “伯符平生,只敬仰能与他惺惺相惜,势均力敌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而你做到了。”
      “至于我,我敬你,是因为你是那个唯一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男人,就冲这一点,我也要和你喝一杯。”
      一扬手,皮囊就落向他掌心:“接着。”
      他看见那少年的嘴角边扬起清朗骄傲的笑容,月光似透明的剑锋穿越过他的脸,他的容颜却仍清醇如春风又绿了江南边,神态安然:“请。”
      在举起手中的酒之前太史慈心想:我是真的输了。

      一口烈酒猛灌下去,身子似着了火,却仿若听到了整个世界天崩地陷的声音。
      然后他跃蹬上马,扬鞭而去。

      那样的主公,那样的人。
      他无法不回来。
      纵然他明白回来之后,在看到那两个人的那一刹那间,心的某个角落就已经轰然溃散了。
      却仍然还是无法不回来。

      然后,然后,是很多年,很多年……江东的天总是一如当年的明朗,让他分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年。也许一辈子本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就象他此刻颤抖着手去推开那具封闭住孙策英俊容颜的棺椁,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胜过他平生的辗转百战。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叹:这一生过去,此后,该是有多漫长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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