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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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个离别的夜晚他会不断的梦见那天晚上被风掀起的起伏波声，还有冰凉如刃的月光，以及周瑜嘴边清朗骄傲的笑容。
醒来时总是残阳如血。
他独自绰刀站在船头，长江破浪万里风涛，遥遥呼啸。
他一个人独行在他的征途上。
身后是老母的目光，稚弟的依靠，父亲的遗愿，部将的期冀，以及自己的野心。
再然后，是无尽的鲜血，穿越历史的河流，呼天啸地而来，笼罩四野。
没有退路。也不必退。
没有脚，唯有鹰扬。
没有岩石依踞，便当如大鹏翱翔四方。
哪怕有一天，会精疲力竭……
哪怕有一天，会在征途中死去……
死……？
西元一九四年,司徒王允定下连环计,以美人貂蝉先许吕布,再赠董卓,致使父子俩反目成仇,董卓被吕布所杀。各地兵马顿时师出无名，诸侯联盟在一夕间崩溃。从此，州牧势力的斗争渐趋于白热化，席卷神州大地的内战全面爆发。
各军阀君主之间的政治权谋与武力冲突达到前所末有的激烈程度。
这一段时期，也因此被后世称之为群雄割据。
此时因长沙太守孙坚已死。其子孙策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旧部被袁氏所并，又遭陶谦所逼，遂移母弟于曲阿之原，自投袁术。
袁术见孙策年少骁勇，心甚爱之，常自叹曰：若公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封孙策为怀义校尉，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大胜而归。又使之征讨庐江太守陆康，至此舟车劳顿，连番征战，并不稍停。
术为人奸诈，表面称羡，心实忌之也。
那一路上烽火征尘，狼烟处处。
偶尔也会见到落霞满天，昏鸦泣血。
有时，扬沙立马的少年将军也会回过头去，或者静静地立于水滨，痴痴地凝望着那漫天的烟霞。
于是，那璀璨云水中青衣迎风的少年便在漫天的红霞中悠扬笑开来。
公瑾……
在很多个离别的夜晚他会不断的梦见周瑜嘴边清朗骄傲的笑容，以及那天晚上被风掀起的起伏波声，还有冰凉如刃的月光，晃动着秋意惘然，一如长城的落叶。
他知道，那是梦，只是梦而已。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如果梦会变成真的……
抖抖身上的落叶，顺着石阶一步步的走上去。长河落日，剑阁玄关，似乎一瞬间就跨过去了。经历过无数的艰难跋涉，眼前闪过幢幢风景……战场上连天的厮杀，鲜血飞溅成河流，倒下的尸体瞬间化成累累的白骨，各色野花在头颅的眼眶里生长起来，缠绕如蛇……夕阳暗淡下去了，各色旗帜鲜明交错飞扬，铁蹄声声，呐喊响起，弯月也化成诡异的绯红色……
经历过生与死的破军，无尽的毁灭与重生，一个个人影奔跑着在火光中倒了下去……四处晃动着火焰与波涛的气息。被染成赤色的山壁艳丽得一如江南岸边盛开的桃花林。他听见烈风呼啸，握剑而立，眼中却瞥到那一抹被血色凝成青霜的身影……
将军，我们胜利了!
无数欢呼声，向着那在熊熊烈火燃烧下变幻不定的身影纷涌过去，潮水一般。那人侧身立着，身畔鲜红的旗帜飞扬，下颌微抬，依稀仿佛，还是初次相见时，落拓而优雅的笑容，只是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倦色……
身上的战衣,被血色火光染成如花怒放。
“公瑾……”
坐在高高的山崖上自己向着他微笑。身畔红日喷涌，大江之畔光华灿烂，凯歌声似海潮起落。孙策的战袍与长发在烈风中倒掠而起，古锭刀拄在脚下，睥睨四顾，傲视群伦。
举吴越之众,固长江之险,相时而动,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
北拒曹操,西征巴蜀……终于是实现了么？我的梦想？
强敌一个个的倒下了，二袁，吕布，马腾，刘表，刘备，张鲁…… 江东子弟兵风卷残云的掠过神州大地，而他在旌旗飘扬，万众高歌中只是淡淡的微笑，骄傲地寻找着那一抹在烈火中飘扬而立的身影……
公瑾，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么？……
注定的，你将走不出我的天下……
伸出手，向着他伸出去。一瞬间，残阳寂寞如雪，烈火渐渐冷却成青焰。无数灰烬漫天洒落，似极了秋逝时遍野连山的落叶。没有颜色。眼前的景色似换了个人间。胸腔中得胜的喜悦与豪情壮志仍在，手中破敌无数，诡异华艳的古锭刀还在，可是萧瑟的风声中，那个青衣飘扬，倦色如云的少年，到哪里去了？
是梦吗？在梦里不断的寻找，穿越过一片云雾飘渺的桃花，似有若无的流水声中，大青石上寂寂无人。
远峰挺立，近水幽幽。桃花随风吹去，不在人间。
脑海中似有云飞涛走。他站在那里，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那个凌风吹笛的少年到哪里去了？
——伯符！
就在那一瞬间听见那个呼喊他的声音。孙策竟禁不住浑身一震，回过头去。
眼前的景色又变了——
白茅花在视野里连天燃烧着，被风吹得刮刮作响的芦苇荻花瑟瑟摇摆，小船如箭驰来。斜倚在舷边的男子看着脚下激起的一波又一波的白浪。抬眸出神。
清澈冷静的眼眸，没有一丝惘然。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孤寂与决绝。
素色的衣裳，衣摆上有着暗红如血的花纹，佩剑而立，一种天生的合乎高贵的姿态。
是公瑾吗？看起来是，却又不是，他印象中的公瑾，还是个把酒凌风的潇洒少年，而眼前的这个素衣男子虽仍有着极为清朗秀丽的容貌，清冷而孤傲的双眼中却只有无穷的伤感落寞……
刚才是他在叫自己吗？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子的眼光穿过了他，望向无尽的虚空。
小船从他身边驶过。两个人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公瑾！孙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手中却只是空空无已。那男子就宛如镜花水月般存在于身边，而刚刚身影交错的片刻，他感觉到他的气息。公瑾，他一定是公瑾！
为什么象隔了一个时空一般，感觉得到，触摸不着？
“全军出击，点火————”
暗淡的江面一刹那间明亮起来。金蛇万道，莫可名状。
那男子在这样的背景下，微微的扬眉笑起来。
（伯符，若能以这漫天云水作画，可否为江山作传？）
如此的开心，如此的落寞，如此的骄傲。
让他的心一瞬间狠狠地抽痛起来。
原来你这一生都只是为了这一句话么？
只是为了画一幅可为江山作传的云水，好给我看？
一夜红莲，尽成灰烬。
烈焰焚天,强敌遁去，云霞飞散如血,映上石壁,映上波光,千年之后,那赭色依然惘然，见证着历史的存在。
而那夜的江水啊，似极了满岸漂流的桃花。
燃烧到极致，就在一瞬间沉寂下去。
（总有一天，会让长江的风浪因此掀起，让千秋万载的人,在漫天如血的璀璨云水里,都能够听到,并且记起我们的名字！）
是么？这就是代价么？
如果这是你和我一起并肩打下的江山，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这样远远地，无能为力的望着你……无可奈何地看着你……？
他看着那绚烂的花火慢慢熄灭，漫天的云水褪去。岁月波澜不惊地席卷而过，花谢花开。
天空仍然蓝得寂寞，江畔有弯月如钩。
男子的脸颊苍白如昔，修长的身躯斜倚在马背上，唇边却渐渐有鲜艳的血溢出来，蜿蜒流下。
洒在素白的衣襟上，夭夭艳艳，似极了盛放的桃花。
他却不抹,只是静静地撑起头来,望着远方,笑着……
仍然是惊天动地的骄傲，仍然是惊心动魄的落寞，可是，他却无法伸出自己的双手，拥抱他，告诉他说：公瑾，我在这里！
若有一天，我得到了天下，而你已不在……
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
是在梦中哭醒的。眼泪流了一地，古锭刀枕在身下，草丛间露珠闪烁。旁边是程普惊异而关切的目光，悄悄地俯在他耳畔低声说：“主公，请自重。孙将军遗愿末成，不宜太过伤感。”
站起身来，揉了揉眼，手却紧紧的握住了家传的古锭刀。
“此处离庐江城还有多远？”
“回将军，翻过这座土山,半盏茶功夫便到。”
“很好，传令下去，马摘铃，人衔枚。潜行匿迹，整装待发！”
众将皆望向他，少年眼中忧伤如被古锭刀的锋芒斩去，眉间，尽是坚毅之色。他眼望前方灯火辉煌的庐江城，再度一字一句的传下号令：“全军出击，随我夜袭庐江！”
“是！”
山呼海诺的遵令声中，破军的风声混杂着号角，向古老的城墙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