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境》早暖霜白

13、第十二章 你知足吗

　　相比工科类研究生要整日在实验室里被导师折磨，文科类研究生的课程轻松的如同漫不经心地打个响指。高校里大部分的文科导师显然更专注在自己的职称评选和加官晋级上，平时上课一般就着自己写的教材念一念，讲一讲自己的几个例子，学生们跟着附和几句，这课就算圆满结束。
　　不过，要是碰上王耀南这样的导师，学生们还是要费点心。他喜欢上课提问，而且抓到谁就是谁，你要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哼，你就等着期终论文被当吧。
　　所以最近粟宁觉得亚历山大。每次一上王耀南的课，她就觉得老头子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然后不一会儿就听他慢悠悠的喊她：丫头，你的意见是什么？一个月下来，全部同学都挪揄叫她“丫头”；让她想低调都很难。
　　这天是周末，粟宁在宿舍睡懒觉。昨夜她打工到凌晨三点，在酒吧的沙发上窝到清晨六点，才顶着个鸟窝头回到宿舍睡觉。卫恒和蕊蕊都是爱睡懒觉的人，这到了上午十点，三人还在呼呼大睡。
　　忽然粟宁的手机响了，她郁闷地接通，竟然是王老爷子。听到她的鼻音，王耀南在电话那头笑，丫头不是还在睡懒觉吧？
　　起来了，起来了，她赶紧爬起来，问，您有事找我？
　　嗯，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她挂了电话忙不迭的起来洗漱，尽量放轻动作，但还是把蕊蕊吵醒了。她从蚊帐里伸出头来，问：“谁找你？”
　　“王老师。”粟宁套上外套。
　　“最近老头子很宠幸你啊。”蕊蕊酸溜溜地说。
　　粟宁装没听懂，说：“他不大会用电脑，叫我帮他打字。”
　　“哦，是么？”蕊蕊明显不信，但美容觉显然更重要，她撇撇嘴，打了个呵欠，又缩回了蚊帐里。
　　没想到真让粟宁胡说对了。她到了王耀南的办公室，他果然让她帮他打字。
　　粟宁把那篇论文的内容概要打上去，给他看。
　　王老头子戴上老花眼镜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感叹说，跟不上时代了，电脑实在是学不好。
　　粟宁笑说：“您都是用脑子的，就专心做研究，这种体力活就让我来做好了。您还有什么电脑问题要解决的？”粟宁这些年寄人篱下，服务意识还是很强的。
　　老头子果然听了开心，摇头说没了没了。
　　她站起身，问：“您还有啥事不？没事我就回了。”
　　老头子叫住她，问：“丫头，你妈妈最近还好吧？”
　　粟宁不知道他这么问什么意思，挑一些好的说给他听。王耀南听了呵呵呵直笑。又问：“平时打工是不是很辛苦？”
　　粟宁心一紧，在酒吧打工的事她除了跟卫恒说过，其余的人并不知道，她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就怕这事说出去被人瞎想，认为她粟宁行事放浪。蕊蕊那边她一直说的是在一家偏僻的24小时便利店打工，因为以她对蕊蕊的了解，她是根本不会关心她打工到底怎么样的。
　　王耀南这头见粟宁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他担心，犹豫怎么说，心里想，这样正好。他笃定地说：“我受一个人的委托，给她女儿找个英语家教。你英语很不错，我看就你去吧。我跟她说过我的学生是精英，费用必须要比一般市场上高，每个周末去，每小时一百块。她同意了。丫头，你看怎么样？”
　　粟宁愣住，然后在心里迅速盘算：每小时一百块，补习一次起码有两百块。每个周末两次那就是四百块。一个月就是将近一千块。能满足她和老妈的很多需求了。而且和酒吧打工的时间错开了。思及此，她的神色不免有些激动，下意识就答道：好啊。
　　王耀南看上去挺开心的，说：“那我就告诉她答应了。等会儿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直接联系她。你放心，她也是我的学生，我看着她结婚生子的，人品很好。不过，你要真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粟宁平日如秋夜寒雨般凉薄的心在见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露出真诚的关心时，也不免有了一丝暖意。
　　“老师，谢谢您。”她说。
　　“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老头摘下眼镜，眼睛不知怎么飘向窗外，要是我儿子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粟宁笑着打趣：“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儿子是爸爸的铁撑腰。”
　　“不一样、不一样，我那个儿子…”老人摆摆手，似乎是不愿多说了。
　　粟宁再三言谢，从办公室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粟宁想起来，给吴丽萍打了个电话。
　　她说起郑萌家的事，问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去看看。
　　吴丽萍说和几个同事去看过了，还是老样子，人一半瘫了。她叹气，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闺女我不求你做人上人，只要身体健康就好。她转而又加了一句，说你这丫头别菩萨心肠去趟他家那滩浑水，这些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粟宁说知道了。心里想郑萌显然也顾不上她，她给他发短信几乎他都不回。他，一定很难吧……
　　粟宁又想起刚才的事，跟她妈说了。
　　吴丽萍听说老师给女儿介绍家教，果然很高兴，说你英语好，一定没问题的。她转念一想又问：老师多大岁数了？
　　粟宁知道她妈在想什么，说快六十了，是德高望重的那种，别想多了。
　　哦。吴丽萍嘱咐，那在这老师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毕业能把工作能解决了。
　　粟宁，说老娘你想太多了，他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人，不管这些的，何况现在工作那么难找，我有啥本事让他老人家给我这个没亲没顾的小朋友安排工作。
　　就算不安排工作，能帮你争取留校也不错。现在学校做老师很好的，工作又稳定，地位也高。吴丽萍想起那天遇见的李婶，她媳妇就在巴州七中做个音乐老师，她还一脸得意，逢人就介绍，哼，我家姑娘不比那丫头强百倍千倍？！
　　粟宁挂了电话，心里在思考老妈提议的可能性。她们这个专业的没啥技术也没啥成果，如果能当高校辅导员那就很理想了。可是她能有那么幸运吗？又或者，她真的真心愿意去当那高校辅导员吗？
　　她走在从办公楼回宿舍楼的小路上。名大的校园已经步入了春天，沿路的桃花灼灼其华，灿烂的开了一路。几个女生嬉笑着在桃花树下拍照，见她经过，不好意思地让出路来。她们的情绪感染了粟宁，她不由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太好了，每小时一百块呢。她想到这件事，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轻盈。

　　粟宁这头初春的阳光灿烂时，大洋彼岸的蒙特利尔已落下夜幕，黑暗中亮起繁华的灯。城市的雪还未消融，圣劳伦斯河在夜色下缓缓的流动。
　　蒙特利尔皇家山下的一间小公寓的厨房里，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正在做她和男友的晚餐。她是出国后才开始学做饭的。留学生活并没有她一开始想象的那么美好，她父母不过是做老师的，送她出来已经花了家里大部分的积蓄。在家的时候父母把她宠到天上，出来了她必须开始自立，所以她不得不学会如何省钱，如何计算信用卡的汇率，如何选购新鲜而便宜的蔬菜。今天是男友的生日，她打算为他做一顿大餐。她瞟了一眼外面，男友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游戏，他穿着今年情人节她给他买的A&F新款套头衫，一脸专注的表情。她的目光不禁温柔了几分。
　　锅里的香芹已经炒香了，她扔进去一块儿黄油，让它充分融化。接着放入解冻的虾翻炒至变色，倒入宁檬汁继续翻炒，一股浓稠的香味从锅中飘了出来，可以起锅了。
　　她忽然被男友从身后搂住。“干嘛啦？吓我一跳！”她嗔道。他平时很少做亲密的动作，今晚他这么主动，让她一时有些诧异。
　　“没干嘛，闻到香味了。”他在她耳边说。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才从学校的图书馆里爬出来。说爬一点都不夸张，为了完成某个可恶的严厉的教授的作业，他不得不又在图书馆通宵奋战了两天两夜，仅靠汉堡可乐维持能量。当把论文用邮箱发出去的时候，他四肢无力、眼圈青黑，犹如跑十公里没找到竹子吃的熊猫。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回了公寓，没想到佳人已经在里头候着了，厨房里还飘来了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他的疲惫一下被治愈了。
　　刚才，他一眼瞧见厨房里她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怎么就酥软了，没多想，就上去从后头抱住了她。虽然这样的动作他是头一回做。
　　她四肢僵硬地把虾盛到碟子里。“还有一个汤，再熬个十分钟就能出锅了，”她跟他说。见他还挂在她身上，颇有些好笑的问他:“你今晚怎么啦？放开我啦。”
　　“哦。”他乖乖的放开她。又跟着她出了厨房。
　　两人吃完了温馨的烛光晚餐，他主动要求去洗碗。她求之不得，笑眯眯地由他收拾去了。趁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出来，在桌上换了几个位置，确定摆放的更漂亮。
　　陈子阳收拾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小女朋友盯着桌上的一个盒子笑意盈盈。房里的暖气很足，她整个脸蛋都红扑扑的，仿佛一只熟透了的苹果，非常可爱。
　　他们意外认识不过四个月。去年的新年夜派对，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就是这个浓眉大眼的姑娘。他吓了一跳。但他没想到的是她比他还要镇定，从毛毯底下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说，我早听说过你，Yang,我是静子。他不好意思地和她握握手，场景颇像是国家领导人的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去年夏天来蒙特利尔的，88年的，是他的学妹。他虽然有过几次和人ONS的经历，但是他却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他指的并不是床单上那淡淡的血迹，而是早上她一脸从容的微笑，她越是从容，他心里越是愧疚。
　　后来一来二去，两人不知怎么就住一起了。和他同期出国的好友贾丁是个圈子里颇有知名度的花花公子，得知这个消息，开心的请他在Scaramouche吃了一顿大餐. Scaramouche是当地知名的餐厅，晚餐要提前一周预定，即使你有钱也没用，贾丁请他在那里吃饭，绝对表明了他对此的诚意。吃完饭后，贾丁抛给他一盒套套。“超薄的，你一定需要它。如果不满意，我那还有其他种类的，一定能找到你喜欢的口味的。这个东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要多加尝试。”他侃侃而谈，如同在谈最近一个季度的金融指数。
　　好吧，原谅他又想到不该想的地方了。
　　他笑着在静子身边坐下，问：“生日礼物？”
　　“拆开看看。”她把盒子递给他，一脸期待。
　　他对物质的东西要求并不高，打开盒子时并没有什么想法。但当看到盒子里躺着的里面是一根Zegna的条纹领带时，他还是稍稍触动。他知道她家的条件一般，平时都很节省，而一条意大利产的zegna的领带至少也要一百美元。
　　“Happy birthday。你下个月就要实习了，我觉得你需要一条体面的领带。”她看到他诧异的眼神，红着脸蛋解释说，“don’t worry，我是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不贵。”
　　她懂事的样子最为好看。陈子阳想。
　　她知道陈子阳平日用的东西都是好的，见他不说话以为这次她买的东西他没看上，不由忐忑地问道：“你不喜欢？”
　　他放下领带，把她搂到怀里，吻向她的额头。
　　“谢谢亲爱的，我很喜欢。”
　　女孩松口气，热烈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不过下回不要再买这么贵的东西了。”他说。
　　“你给我买的好多衣服比这个贵多了，不能总让你给我买啊，贾丁上回都说我是你养的小宠物了……”静子在他怀里絮絮叨叨的。
　　“好好的，提起那家伙干什么。”
　　她咯咯直笑。
　　他直接用唇堵住了她的嘴。
　　她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热烈地回应着他。陈子阳手中的盒子滑落到地上，静子探出手把它捡起来抛到桌上，然后轻轻地扑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托给他。两人一起倒在了地毯上。不一会儿客厅里就传出了女孩的轻声娇喘声。
　　进入她温暖身体里的那一瞬，陈子阳的思绪不知道怎么飘了出去。
　　你是不是该知足了？他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