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骨》辣辣纳

45、敷药

　　夜得深了，连阴冷的风也渐渐安生下来，天上的星辰像守护着什么似的，随着一行人缓缓移动。
　　没有摘星楼的吵闹追捕，安安稳稳骑马下山，穆兰川他们四人终于可以换得两辆马车。

　　阿萧已经止了血，并无性命大碍，只是不能再牵动伤口，她急需休憩，一头昏睡在简陋的被窝里。

　　贞贞陪着她乘一辆马车，用棉签沾了沾手中杯里的清水，动作温柔地涂在阿萧干裂的嘴唇上。
　　见她睡得愈发安详，自己却反倒时不时轻皱起眉心来，就这般将阿萧救回补天阁，不知道日后阁主会怎么看待他们？

　　那么卯明飞呢？他真的会就这么放过阿萧？
　　方才贞贞替阿萧检查伤势的时候便已发觉了，卯明飞那一招下手虽重，却是刻意避开了腹部脏器要害，阿萧这才得以保全住一条性命。

　　事情有些复杂，一时间，谢贞贞也不知道，在自己心里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滋味。

　　穆兰川和玉戈的马车则行在前面。
　　灯火在行进的马车里摇摇晃晃，车里的空间略显促狭，把车厢里的良久沉默凸显得越发逼仄。

　　玉戈抱膝团着身子，蹲坐在角落里，阴影垂下来遮住低埋着的脸颊。
　　浑身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生疼，她抿住唇，小心翼翼地平稳呼吸，仿佛在害怕，害怕只要一个大口吸气，便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机。

　　有一丝内疚，有一丝不可置信，但更多的还是压抑不住的贪恋神情。
　　她抬起眼眸偷摸摸地望向真真切切坐在自己跟前的穆兰川，眼底酿出一湖秋水。

　　他正襟危坐，温暖的烛光在穆兰川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饱满的光。
　　因为连日来的疲惫，眼神里也卸下常日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疲乏地皱了皱眼睛，再睁开时，却又深深屏住一口气，更加认真使劲地看着自己手中摆弄的物件。

　　玉戈再一次不情愿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脊背。
　　所有的，一切的，每一个细节的穆兰川，都让她这么想扑过去靠靠他的肩背。

　　摊开一团纱布，穆兰川捻着一条竹片，手腕一转，把刚磨碎的草药均匀仔细地涂抹上纱布里去。

　　“来。”
　　他的眼神尚且停留在草药之上，温厚的掌心却摊开，修长的手指向她笃定地邀请过来，声音低沉醇厚，像一股温水，渐渐漫过发寒的心坎。

　　玉戈傻愣着，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雾气，这就是现在触手可及的穆兰川……
　　明明是说要替他分忧，替他牺牲，才独自离开去了摘星楼，为何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拖累他，需要他的解救。

　　见玉戈半晌也没能反应过来，穆兰川也把眼睛直勾勾望过来，索性起身，低低地单膝跪在玉戈的床榻边，“敷一下膝盖上的伤。”

　　大手小心握住她的脚踝，缓缓伸直她的膝盖，避免将刚开始愈合的伤口撕裂开，又能让玉戈的脚稳稳踩在自己的大腿上。

　　白皙的裸足刚一踏上穆兰川紧绷的大腿，玉戈触电般抽了一口凉气，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那口凉气憋进心里，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到处打着转转，直冲得她眼花缭乱，头皮也跟着发麻起来。

　　“痛的话就说一声。”
　　穆兰川的声音还是平静如水，仿佛说得不过是老夫妻间寻常不过的端茶倒水。

　　这药添加了穆兰川自己研制的方子，对伤口愈合是极其有效的，只是在初初接触皮肤的时候，哪怕只是接触到一条浅浅的伤口，都会让人疼得浑身发紧。

　　“嗯。”玉戈沉着脑袋，不让他瞥见自己发红的脸蛋，闷着声音，以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幅度点了点头。

　　穆兰川微微将头一低，眼神追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目光看进玉戈眼睛里。

　　思虑半晌，略带担忧地抬起头。
　　不容反驳地握住玉戈的一只手，轻轻牵过搭在自己肩膀上，捏了捏她的掌心，像是命令般说着，“不想说又实在是痛的话，便掐住我好了。”

　　也不等玉戈拒绝，穆兰川说罢便自顾自地低头垂眸，手一绕，裹了药草的纱布便落在膝盖上的血肉模糊上。

　　绿色的汁液渗透纱布，凉呼呼地沾湿皮肉，是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的痛的。
　　玉戈整个人都往后一缩，连脚上也不自觉加了一分力，脊背弓起紧绷着，死死咬住想要脱口而出的告饶。

　　然而她的手，却始终被控制着，未曾在自己肩上加重过一丝一毫。

　　穆兰川暗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脑袋又是一低，微微撅起嘴唇向玉戈的伤口凑过去，带着热气的风从薄唇间不断呼出，极富耐心，轻飘飘地抚上仍旧刺痛的伤口。

　　竟比所有灵丹妙药都管用，只一下，玉戈便觉得不再那么痛了。
　　目光脱离呛出泪珠子的眼眶，玉戈细致地扫过穆兰川认真的脸，一丝一毫。

　　长发从他的耳背直直地垂下来，因为认真而微微耷拉着的眼帘，英挺的鼻梁很好看啊。
　　还有难得一见的，撅成可爱弧度的嘴唇。

　　玉戈的手臂忽然在穆兰川肩背上箍了一箍，不是因为痛，是真的很想抱抱这样的他。
　　多想抱抱他啊，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言不由衷。
　　“师父，玉戈以后不会再这样连累你了，这次回去，便听你的话离开补天阁，隐姓埋名去再远一些的地方。”

　　玉戈在来摘星楼的时候便打定主意了。
　　若是像以前一样死活赖在穆兰川身边，她的身世迟早会被人知晓，那时候会来索取她的血液性命的，又何止是卯明飞一个人。

　　不能再这样让他危险下去了，或许一直以来，穆兰川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唯有两个人遥远相隔，些许才能换得半世平安。

　　穆兰川的神情没有变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也并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替玉戈包扎好了伤口，让她抬起脚钻回被窝里。

　　玉戈坐回角落里试探着看他，穆兰川站起身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

　　再一次近距离看他，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吧。
　　这般想着，玉戈的眼神不自觉大胆起来，又凑近了微妙距离，仿佛就如此看着便能把他的模样镌刻在脑海里。

　　“很喜欢这般看吗？”
　　幽幽一句话突然说出口，穆兰川还是埋着头，被衾已经严严实实搭在玉戈腿上，他却并未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咚——”玉戈身侧的木板被重重敲响。
　　穆兰川突然一起，手臂撑在玉戈身子两旁的车壁上，就这样隔着距离把她牢牢圈进了自己两臂的范围，再没机会逃掉。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玉戈有些慌乱地目光，倒叫穆兰川想起初次遇见时，她从墙头跌下来，张牙舞爪间，也是这样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有点蠢，又叫他觉得好笑。

　　嘴角终于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很多年不曾从心底涌出来的暖乎乎的笑。
　　“喜欢这般看，便一直看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