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熟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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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戈醒的时候，穆兰川不在房里。
天光已经亮了个大好，半空挂轮灼眼的太阳，接连下了几日的雪也终究算是肯歇一口气。
房里被地龙烘得暖洋洋，玉戈轻轻翻了个身，周遭只留下被衾窸窸窣窣响动的声音，她揉了几下眼睛，不过披件外套就起身将四周细细打量起来。
房间里的一切简洁而又井然有序，没有多余的装饰摆设，连字画也没挂一幅，家具木料用色暗沉，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玉戈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仰着苍白的脸凑上去看了看，不自觉抿起嘴角，一切都是穆兰川的影子。
“唔嗷——”角落里传出低沉一声猫叫。
玉戈脚步轻快一转，绕过书架就瞧见两团圆乎乎毛球窝在角落的篮子里。
一只白猫蜷在被窝上，活像团软和的棉花，懒洋洋地眯着眼。旁边一团灰色的毛球已经醒了个大概，睁着茶色眼睛，一脸新奇地耍着自己的尾巴，察觉到玉戈，便停下来憨痴痴和她对望。
“啪”，玉戈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面上也染上几抹绯红，伸出手指头绕到灰猫的肚皮下面，轻轻挠了挠。
灰猫舒服得打了个激灵。
“花卷，花卷，你和馒头一直留在这里吗？”玉戈像哼小调似的低声唤着，展出笑容，也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般美好。
“嗷——”仿佛是回答一般，灰猫明快地回应着，用头蹭了蹭玉戈的手指，顺势攀上了她的膝盖。
玉戈轻轻拂着怀里的毛球，心里像是打起涟漪般泛上暖意，八年前，那个神色冷峻的少年就是高举着它，对她说出了第一个字，“喏”。
“嘎吱——”门倏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在门口托出一个婀娜的身形，一袭红衣裙，宛如启明星般飞扬耀眼。
“玉姑娘，”来者是个女子，眉眼一抬漾人心魄，她启了启鲜红欲滴的唇，竟有道不出的妩媚动人，“你可算醒了。”
玉戈无声地望过去，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
“我叫紫耿，是……”她的声音本是婉转，然而目光往玉戈怀里一瞧，笑意突然凝固，语调犹豫起来，眸子里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是兰川的左右手。”
“兰川”，刻意加重的语气，恰时勾出暧昧不明的笑容。
她是补天阁右权使，与左权使齐平，仅位居阁主之下。
紫耿抬眼瞧玉戈愣住的神情，趁机话锋一转，漫不经心般说道，“姑娘怎么落到无日崖来了，寻常人对补天阁可无一不是敬而远之，这阁里的人也向来是容不得陌生人的。”
玉戈心里一落，这分明是故意说与她听的，千言万语不过一个字罢了，“滚”。
她本就不善与人辩解，一时竟被噎得不知如何作答，手顿了一下，继续低头抚着怀里的花卷。
灰猫圆溜溜的眼睛卖乖似的往她心坎里望，她思虑一下也就释然了。
穆兰川既然把花卷和馒头留在身边照顾了五年，心里也算是惦记着她，又何必为着不相干的人苦恼。
“这是备给姑娘的衣裳，”紫耿把托盘搁在桌上，语气又恢复善意。
心里却不由得暗自哂笑，昨日听说阁主救了个陌生姑娘回来，还以为她是个什么不得了的角色，未曾想竟会被三言两语呛到说不出话。
“谢谢。”玉戈只沉吟一瞬，仰起脸，神色又改。
她皮肤雪白，容貌清秀，另有一种脱俗，笑得平平淡淡，却有说不出的光。
紫耿抿抿唇角，笑意晏晏，望住正不动声色地换着衣裳的玉戈，胸腔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怒火。
为什么会是她？
发凉的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颊，论容貌，她明明不及自己啊。
追随了阁主四年，阁主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曾对自己说过……她又是凭什么随便就能得到阁主的关照？
紫耿正想得全神投入，房里突然窜起“嗷”地一嗓子。
凄厉的猫叫直接从半空劈下来，刚才还睡意朦胧的白猫已经露出一口凶巴巴的小尖牙，绷直了身子往紫耿头上扑去，仿如离弦的箭。
紫耿吓得花容失色，但常年习武，也自有一套应对，眼下运足气力的一掌已经蓄势待发。
她向来厌恶猫，不自觉在掌间多下了几分功夫，这力度拍在成年男子身上也够让人吃不消，更别说一只猫。
玉戈还未来得及回首，门口突然爆出一声呵斥。
“紫耿！”
只眨眼，一只茶杯笔直飞来掟在紫耿手腕上。
紫耿疼得一抽搐，手掌落空，不由得惊呼起来，杯子碎掉的声音恰时在地上炸起，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白猫已经稳稳落在了她头上，舞着爪子使劲挠她。
不等紫耿喘气，馒头身下又是开闸泄水一阵“呼啦啦”。
温暖的水流淌下来，溶乱了精致的妆容，一股白烟从紫耿乌黑的发髻上升起，刺鼻的气味在房里蒸腾开来。
紫耿气得眉毛鼻子全挤到了一起，叫得歇斯底里，虽是一脸深重的嫌恶，却一改狠态，小心翼翼到不敢主动抱住它。
玉戈心里五味陈杂，赶忙上前帮她抱走了撒野的猫。
紫耿哪里还有半分佳人模样，头发东一缕散下来，西一撮蓬松着，好似冤鬼一般，雪白的脖子上还留着发红的爪印，狼狈不堪。
布着血丝的眼睛里陡然掠起一股杀气，逼得玉戈抱着猫往后退了两步。
不等犹豫，一抹玄色身影已经风一般地卷过来。
男子一个夺步横在中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惊魂未定，身体却已经做好了护卫的架势。
“紫耿姑娘……它……”玉戈一时情急，也不知该帮紫耿查看哪儿的伤势。
紫耿捂住脖子，“哼”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愤懑，恶狠狠剜了玄衣男子一眼，拂袖而去，怒冲冲直直往外跑了十几步。
又是那两只死猫！四年了！
她弄不懂为什么阁主明明怕猫怕得要命，却偏偏把那两只蠢猫像宝贝似的供起来。
那两只猫也得意得紧，寻常任谁它们都不亲近，今天不知道又发了哪门子疯！
紫耿咬了咬牙根，回身一脚把跟在她身后担惊受怕地询问着的侍女踹倒在地，一面咆哮着“闭嘴！统统给我滚”，一面飞也似的逃出院子。
玉戈担忧地望向紫耿离开的地方，眉头仍旧微蹙，“她……”
“真是好险啊！”玄衣男子长舒一口气，脸上扬起暖洋洋的笑意，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茶，要压压惊才好。
紫耿一向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惯了，横行霸道起来倒是越发不分场合了。
“别管她，我这是在帮她，天知道阁主多宝贝那两只猫，她那掌若是真下去，估计她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玉戈回过神来，这才细细打量起玄衣男子，刚才还大惊失色，怎么眨眼功夫就烟消云散了？
“我叫谢……”男子对自己的名字有点难以启齿，灌了好几口茶，“贞……贞。”
“所以你来？”玉戈更加好奇，谢贞贞，哪个魔教男子会起个这么像姑娘的名字？
“噗——”刚刚含进嘴里一口茶已经喷了一桌子。
“哎呀！”谢贞贞一拍脑门，像是针扎般蹦了起来，“阁主让我带你去找他来着我怎么给忘了！”
谢贞贞领着玉戈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玉戈也不是个话多的人，拢着袖子乖乖巧巧跟在他后面，不经意抬眼一瞥，就看到不远处的穆兰川。
男子修长清瘦，背着手立在亭间，身后低眉顺眼跪着十来个人，穆兰川眼神放空向远方，仿佛笼了一层难以亲近的冰霜。
“玉姑娘，阁主说让你先在那个房间里等着，”谢贞贞指了半天得不到回应，扭头看去，吓得差点没咬了舌头，赶忙往前追，脚下一滑，“哧溜”摔了个四脚朝天。
眨眼间，玉戈已经蹦蹦跳跳跑到了穆兰川身后，笑得露出两颗小小虎牙，双臂一张，“师父！”
穆兰川猝不及防，身子已经被两只细小胳膊牢牢捆住。
众人脸色瞬时僵得铁青，从未听说阁主收徒，怎么会来个姑娘叫他师父？一群人把疑问憋得好辛苦，纵使心里千般好奇，却无一不是深埋着头，哪里敢多瞧一眼。
“玉戈，”穆兰川仿佛不能呼吸，脸色刷得通红，像两盏红彤彤亮闪闪的大灯笼，勉强端着一本正经的脸，气息已然稳不住了，“别闹。”
谢贞贞坐在地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子又哭。
笑，笑每天黑着脸的阁主竟然一遇上姑娘就会脸红；哭，哭自己没拽住玉戈，铁定要被阁主一顿好训。
穆兰川眼神渐渐散淡下去，眼看即将发作，玉戈却全然不理怀中人的言语，倒叫旁观者替她提心吊胆。
玉戈把头埋在穆兰川背上蹭了蹭，突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连串。
穆兰川刚刚稳下的脸色又微微一红，眼里的戾气这一下子全化了开去，“饿了？”
“嗯。”玉戈点了点头，羞赧地撒了手。
“房间里备了饭菜，”语气不禁柔下去三分，待察觉到周围人的诧异，穆兰川又添上冷冰冰一句，“你过去，不可以胡来。”
“阁主。”
众人没有留意身后，没想到一袭红衣已经晃到了跟前，有礼地一福，姣好的面容迎上穆兰川回过来的眼神。
谢贞贞眉头也皱起来，刚才如此狼狈的紫耿，怎么突然又神采飞扬了，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紫耿头发只是简单冲洗还未来得及擦干，湿漉漉地滴答着水，天寒地冻里看起来丧气极了。
但她眼神矍铄，藏在眼底的狂喜蠢蠢欲动，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恨意，仿佛有一种将人置之死地的气力，“紫耿有事禀告。”
玉戈不自觉往穆兰川身后躲了一步。
穆兰川冷冰冰“嗯”了一声，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没关系，紫耿在心里暗自安慰，嘴角牵出一个因为压抑而略带抽搐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呼出僵冷透骨的一句，“属下以为，玉姑娘，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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