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诡谲》妖言花众

2、回到十六 丁芸芸

　　丁芸芸猛地睁开了眼。
　　她觉得十分疲惫，额头隐隐作痛。眼前的天花板是父母亲手漆的蓝天白云，左上还有她母亲玩兴大起画的歪歪扭扭的火红太阳。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见此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父亲丁建生如同雕像一般坐在丁芸芸床边，他面容清癯十分英俊，但形容憔悴头发斑白，显出了一股与年纪不符的苍老之态。见丁芸芸醒了，抬起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丁芸芸见父亲如此憔悴形貌，道他是担心自己，再想到先前沈玉芳与丁媛将自己的头用力撞向地面，并假意告诉他人并未寻到自己，最后绝尘而去，留下自己一个人于火场之中。她心中委屈，叫了一声：“爸爸……”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爱妻的猝然离世让丁建生痛不欲生，丁芸芸更是乍听之下便晕厥过去。他内心悲苦又担心女儿，已是有数日未有合眼了。现在见女儿清醒过来，还未来得及放下一直悬起的心，又见女儿红着眼眶委屈地叫着自己“爸爸”。丁建生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有了一点湿意。
　　丁建生与妻子林旭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丁建生当年事业刚刚起步，正逢林旭双亲病逝，他心中挂念林旭便再也无心工作，只将工作分别安排下去，就迫不及待地赶回了林家。
　　林家古宅大院深宅，古朴沉重，丁建生只是远远看着，就感到了一股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林家的佣人正烧着黄纸，在门外见来人是丁建生，神情哀恸地取下了一只灯笼将他引进了门。随着大门打开，门口的黄纸倏地被风卷起飞到半空，代表丧事的白灯笼分挂两边也在随风翻飞。林家祠堂就在甬道尽头，它今夜灯火通明，犹如黑暗中的引魂灯塔。
　　他念及林旭加快了脚步，一抬头，她却直直撞入了他的眼。
　　她倚在门边神情疲惫形容消瘦，穿着一身白衣更显得人分外清丽。丁建生跌跌撞撞向她跑来，待到近了却停下脚步。
　　他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若星辰、
　　丁建生见她不说话，有些迟疑地叫道：“东君……”
　　林旭有些瘫软地扶住门框。自她成年后再无人叫过这个小名。
　　东君，日也。
　　“东君和旭，我的乖女儿是我们家的小太阳！”年幼时父亲将她抱在膝头轻蹭着她的额头如是说。
　　这些记忆犹在眼前，而双亲与她，却已是天人永隔了。
　　丁建生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笨拙地安慰道：“东君，你别难过，别哭……”怀中林旭的身躯一震，不一会儿，他就感到了肩膀的湿意。
　　记忆里的丁建生和林旭色彩明艳仍是鲜活的，倒显得现实苍白似真而非。若不是女儿苍白如纸地躺在床上，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半睡半醒时的一场噩梦了。
　　“芸芸，爸爸知道这件事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爸爸也是，但……妈妈确实离开我们了……你……”他声音哽咽喉头滚动几下，说不下去了。
　　“什么？爸爸你在说什么啊？”丁芸芸心下一沉，只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见到女儿这幅不肯接受现实的样子丁建生更觉难受，他艰难地开口，语调温柔，略带安抚：“妈妈她……她等下就要送回林家祠堂……我们一起送她回去，好吗？”
　　丁芸芸猛地惊起。
　　送往林家祠堂？
　　妈妈等下要送往林家祠堂？
　　林家古宅是母亲林旭的本家，与丁建生和沈玉芳没有任何关系，沈玉芳就算是死了也进不了林家祠堂；更何况，父亲知她向来只叫沈玉芳小妈而不是妈妈，所以他也绝不会在自己面前叫沈玉芳为自己的妈妈。
　　她转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确实出自他父母亲的手笔。他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
　　房间色调明快是她母亲喜爱的风格，在母亲去世后她的房间换过几次装修但都是由沈玉芳一手操办，色调多为粉红粉紫。她还记得沈玉芳笑着对她说，这才是小公主应有的样子。
　　只是她仍不敢确定，赤着脚跑到梳妆台边一把拉开抽屉。
　　母亲留给她的香云玉簪，还安静地躺在盒中。
　　她拿起玉簪仔细端详，玉簪颜色深绿，通透无暇，是难得的珍品，簪身并无任何伤痕，是她十岁时母亲送与她的生日礼物。但这只玉簪却在她二十岁时被她毫不知情地失手打碎，现下想来，当初的失手，未必没有沈玉芳和丁媛的幕后推动。
　　她将玉簪小心收入盒中，缓缓关上抽屉。
　　丁建生将她的反常都算作丧母之痛，他心疼女儿，却又无能为力。他踱到丁芸芸身后轻轻搭住她十分单薄的肩，感觉到她的肌肉紧紧绷着。
　　“爸爸……”丁芸芸转身看向父亲，丁建生对她微微笑着却掩不住一脸倦容，一头黑发已然白了大半。
　　丁建生年轻时面如冠玉仪表不凡，加之他身为公司董事长经常在外应酬，也算是煞是费心地管理自己的形象。但林旭去世对他打击太大，当时未满不惑的他由于悲伤过度竟然一夜白头。
　　只不过他的白发也只在林旭丧期期间存在过，林旭丧期一满，丁建生重回公司便又将头发染黑。
　　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白发，发现自己似乎比之前要矮小一些，踮着脚才能勉强摸到父亲鬓边。丁建生微微弯下腰迁就她，她清晰地瞧见了父亲发顶的白发。
　　丁芸芸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
　　痛！
　　是痛的！
　　她终于确定现在的她确实是在十六岁，母亲刚去世时。
　　她想要大笑，却抱住父亲痛哭起来。
　　林旭去得突然，消息传回林家古宅时几乎无人相信。直到丁建生和丁芸芸送着林旭的灵柩行至林家大门，林家老管家才惊醒过来，哀叫了一声“小姐！”，哭号声传入古宅，古宅内这才知道这一代的林家主人已经故去了，哭声渐大了起来。
　　不一会儿，祠堂升起了一盏白灯笼。
　　丁建生和丁芸芸扶着林旭的灵柩入了门，佣人们小声啜泣着将一盏一盏的白灯笼挂到斜飞的屋檐下。
　　天色渐暗了，佣人们点上了灯笼，远处的祠堂亮如白昼，更显得长巷幽深。丁建生抬头望向祠堂，发着光的祠堂好像指引着他在前进。丁建生越发恍惚，一会儿觉得自己仍在二十年前，林旭父母刚刚故去时他抛下工作回来看她；一会儿看到女儿的脸又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是扶着妻子的灵柩回家。
　　祠堂就在眼前，丁建生双眼迷蒙，依稀间似乎瞧见妻子穿了一身白衣倚在门边，神情困顿身形消瘦，他喃喃道：“东君……”
　　“爸爸……”丁芸芸瞧见父亲止步不前呆呆地望着祠堂，丁芸芸也知他怀念母亲，但母亲的遗体还未入祠堂，她只得叫醒丁建生。
　　丁建生回过神来，定了定神，举步继续前行。
　　待得林旭的棺入了祠堂，丁芸芸伏在母亲的灵前。她想要对母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又顾忌着父亲还在，最终也只是抹着眼泪叠声地叫着妈妈、妈妈。
　　丁建生劝她先去休息，丁芸芸知道父亲是想单独陪陪母亲，叮嘱着父亲注意身体就转身出了祠堂。
　　她在佣人的陪同下习惯性地走向主院卧房，却在看见那张几乎盘踞了大半个屋子的古床一瞬猛地后退了一步。
　　自己惨死的一幕似乎就在眼前：她滚下床来却无力逃出生天，沈玉芳和丁媛跑进火场，自己以为她们为救人而来，谁想竟是为了确保让她难逃一死。
　　一想到这些丁芸芸心神纷乱险些站立不稳，佣人见她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关切道：“小姐，您没事吧？”
　　她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恨意勉强压下，沉声道：“没事，只是看到这床想起了许多母亲还在世时的事情。今晚我在别处睡吧。”
　　佣人忙应是了，见她满面悲痛，心中暗怪自己不知体谅。
　　丁芸芸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再一次尝到丧母之痛的一天，再一次面对母亲去世，这种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非但没有好一些，反倒因为自己先前错信沈玉芳而显得越发刻骨铭心。
　　今天早些时候她在医院见到母亲，母亲毫无生气地躺在太平间里。长时间对母亲的思念，以及被沈玉芳和丁媛的迫害的委屈让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扑倒在母亲身上放声痛哭。
　　经过这一通发泄，虽然她现在仍是悲痛，但已冷静下来。
　　至于，之前发生的那些，到底是她的南柯一梦还是她真的转世重生，现在仍是不知。只是她直觉上认为自己应当是转世重生了。如果只是噩梦应当不会这么逼真。她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回想起自己房间被沈玉芳装修后各种家具摆放的具体位置。
　　沈玉芳。
　　想到这个名字她恨恨地咬着牙，若不是老天垂怜，她恐怕早就成了孤魂野鬼，而沈玉芳和丁媛却可以借着曾经入过火场救她而赢了美名。
　　她冷冷一笑，恐怕还不止美名。
　　父亲与沈玉芳并未生子，所以丁家家产，只要自己还在，就绝落不到别人手中。自己虽对经商毫无兴趣，但男友宋凛与自己感情稳定，又颇得父亲赏识，而且宋凛能力虽强但却无甚背景。若是日后宋凛与自己结婚，定会入赘丁家，到时候丁家的产业多半会交由宋凛与自己手上。若是自己死了，一切都大不一样。若沈玉芳日后生下孩子，那一切终会交到这个孩子手上自不必说；即使沈玉芳日后没有生下一子半女，那丁家产业作为遗产也会落到沈玉芳手中。
　　而丁媛，大伯父早逝，大伯母独立抚养丁媛长大。就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丁媛考上本地的一所名校，父亲就将丁媛接到家中，供她读书，让她与自己作伴。若说自己的死对她有什么好处，丁芸芸一时之间想象不到，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沈玉芳对她许诺过什么。
　　想到这些她缓缓合上了双眼，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从小养尊处优，父亲又对她相当溺爱，她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迂回婉转的心思，不一会儿困意上来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林旭出殡。
　　丁芸芸走在最前，丁建生扶灵在后。
　　丁林两家的亲朋好友来了许多，黑压压的将林家墓园围了个严实，加上林家家仆，墓前有了近百人。眼前人头攒动，但丁芸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天下之大她整个人却没个着落。白色的招魂幡迎风舒展，她呆呆地望着，心也似乎随着招魂幡的飘动而起落。
　　抬棺人轻轻地将林旭的灵柩放入事先挖好的墓穴之中，再有丁建生和丁芸芸撒上第一捧土，其后，其他佣人缓缓地为林旭盖上黄土。
　　丁芸芸无声落泪，丁建生在一边紧紧搂住她的肩。
　　“妈妈——！”随着林旭的棺椁逐渐被掩埋，丁芸芸终是忍不住哭喊出声，丁建生的眼泪也在此刻决堤。
　　林旭走了，也带走了这个家的圆满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