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陈小军的忏悔 ...

  •   三
      天生和贤成已经等了很久了,见落梨终于开门回来,才放下心来,贤成连忙站起身去厨房端了两个菜出来,一个香菇青菜一个油焖尖椒,都是落梨爱吃的,笑着说:“饭给你保温着还是热的,菜有点冷了,要不要我帮你去热一下?”
      落梨把包放下坐到床沿,摇摇头说:“我今天不饿,放着明天再吃吧。”
      贤成看出她情绪不佳,就不再勉强,只去给她调了盆热水进来叫她先洗把脸,自己则去水房洗碗。天生也乖巧,悄悄把电视关成了静音,坐在小板凳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时不时偷偷看两眼自己的姑姑,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嘴巴一颤一颤的。看着天生这样,落梨心理难受极了,她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天生可怎么办?谁能照顾他呢?
      她竭力把这种荒唐的想法赶走,然而她知道它还是要回来的,正如一只禽兽,它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总有一天又会找回到她这里来的。

      她觉得非常恐怖,就招手示意天生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半是安慰他半是安慰自己,面带笑容说:“姑姑没事,只是有点累,乖天生不用替姑姑担心,好吗?”
      这次却是落梨会错意了,此刻天生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一件事。见他半天没开口,落梨才觉察出异样,就试探着问:“怎么了?在学校被老师批评了?校服不是已经买了吗?”
      天生摇摇头,两只小食指搅来搅去。
      落梨催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生还是没说话,头低得更加低了。这时贤成正好从外面端了洗好的碗筷进来,见这副模样,笑着帮他说了:“没事,明天不是周末嘛,那边开放探访,这孩子是想让你陪他去看他爸爸,跟我说半天了,要我帮他跟你说说好话,答应他带他去,本来我可以带过去的,不过临时通知要加班,你有时间吗?如果实在没有时间,我去请假也行。”
      落梨知道细心的贤成是照顾她的感受,才只说那边而不是探监,即便如此,落梨原本就低沉的情绪更布满了阴云,脑子里刷刷闪过无数的片段,都是哥哥怎样害苦一家子的场景,她也知道这些事与身边的两个人无关,不应迁怒到他们身上,她想只要随便说句话也就岔过去了,可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贤成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天生就只一个劲地扭着自己的手指,三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压抑极了。

      知道自己给姑姑带来了困扰,天生默默地从落梨的腿上滑下来,低着头坐到电视机前去了。看着他那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又竭力表现得很懂事的样子,落梨心理别提有多难受了,比刀割还难受,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孩子坚强。她其实也并不是不想去,她从小跟在哥哥屁股后头东奔西癫着长大,要说没感情是骗人的,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过于艰苦的日子才让她心生的怨恨,但她试图劝说自己,那是因为他对家人的伤害。可她没想过,哥哥不也正是自己的家人吗?
      这么一想,鼻子也跟着酸起来,很有点掉眼泪的意思,她只好继续不说话。天生低着头,诺诺地说:“小姑,你别难过,我不去看爸爸了,你和我说过的,再有一个多月爸爸就出来了,到时候再看也是一样的,你别难过了,都是天生不好。”
      那声音实在有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一句句全砸在落梨的心上,咣咣的如同雷击,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扑漱漱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她起身抱住天生,呜呜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姑姑太自私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看你爸爸。”
      她这么一说,天生也跟着哭了起来,可能是因为高兴也可能不是,姑侄两个抱着头各哭各的,落下一个贤成,站在原处手擦着围裙干着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他唯有喃喃地安慰着落梨,说些他自己也并不一定相信的话,可是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他也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的赚钱,要让眼前的这两个人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落梨就起来了,在梳妆台前梳理好看的长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有时候还停在那里长时间不动,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给张先生发了条短信,通知他今天的补习暂时取消,等过两天会找时间补上,至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说明。发完短信她下楼去买回来早点,才轻轻地去推天生,其实天生早就醒了,怕惹小姑生气,才一直假装着还在睡,落梨下楼买早点的时候他已经把衣服裤子都穿好了,又重新躺回被窝闭上眼睛,就等着这轻轻的一推,他立马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落梨给微微吓了一跳,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举手假装要打的模样,天生也就笑了。

      监狱在郊区,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小小的水泥路通往外界,刚够两辆车并排开。沿路散落一些星星点点的小民房,阴暗潮湿,大都出租给进城务工的打工族们居住。路旁有一两家小饭馆,兼卖些糖烟酒等杂货。在路深处的分叉口,落梨还发现了一家挂着法律咨询招牌的店铺,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见里面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等客上门,这间店落梨之前从没看见过,许是新开的。落梨在分叉口处稍稍迟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的天生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她。落梨就告诉他,在左边路的尽头处,有一间寺庙,叫做法华寺,里面供奉的是弥勒佛,肥头大耳,敞着大肚子,永远笑哈哈的样子,小姑还在上学的时候去过,很好玩,等将来有空,小姑带你去玩。
      嘴上这样说着,脚依然往右边迈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可以听见大狼狗的叫声了,足有二十米高的围墙也出现在眼前,上头插满蓝颜色的玻璃碎片,绞着蛛网般的铁丝,铁丝上串着无数个有着锋利倒钩的铁刺,隔一段距离挂一块牌子,上面用猩红的油漆写着 ‘高压危险’。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一左一右,笔直站在大门旁。落梨按部就班地回答了他们的询问,武警示意可以放行,随着阴森的铁门豁朗朗打开,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心。

      进了门,落梨觉得双脚好似灌了铅,足有上百斤重,走的就特别慢,天生似乎急不可耐,对里面的路也很熟,拉着落梨的手在走廊里快速前进转弯、再前进再转弯,顺利找到了会客大厅。正是会客的日子,里面早已坐满了人,都隔着一层玻璃相互说着什么,嗡嗡的听不真切,有说得动情的,还呜呜地哭着,有带枪的武警在维持着秩序,场面纷乱嘈杂。值班的警卫问他们要见谁,和犯人是什么关系等等,天生都一一老练地回答了,但警卫不让他签字,说他年纪小,签的字没有法律效应,其实天生也够不着那黑色大理石的柜台。警卫就有些好奇地盯着一直不说话的落梨看,落梨也不理他,只拿起了笔在上面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落下的落,梨花的梨。字写得相当的漂亮,一撇一捺都透露着书法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字好,或者这样的名字原本就令人浮想联翩,警卫看看签字本又看看落梨,脸上浮现疑惑不解的表情。落梨却不理会他,由着天生把她拉到了仅剩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天生个子小,够不着台面,落梨就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几分钟后,落梨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一扇门打开,一名武警把哥哥带了进来。几个月不见,他长胖了,因为不常见阳光,皮肤显得白皙透明,只是不太注意修饰边幅,胡子也是胡乱刮的,可能是不习惯里面白晃晃的灯光,陈小军半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天生他们,缓缓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伸手拿起了听筒,他的脸胖了,手依然很瘦,除了皮只剩下骨头,中间的青筋暴现。落梨曾听老人说起过,说掌纹乱的人劳碌命,手掌瘦的人短命,当时落梨只礼貌地敷衍了几句,并不放在心上,她的掌纹是乱,命似乎也不太好,但并不觉得这话有多少道理。现在却突然想了起来,并觉得有些心慌。

      “爸爸”天生也一把抓起了听筒,他怯生生地叫,叫完了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提着听筒傻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毕竟长时间不在一起,亲情里已经隔着太多的陌生,他对他的依恋和思念,更多地出自于一种本能。陈小军明白这样的道理,虽然心酸却也怨不得别人,他微笑说:“天生,学习怎么样?成绩还好吧?”
      天生就嗯一声说:“上个礼拜的数学测验我得了95分,错了一道选择题,还有一道运算题,我本来可以把它们答对的,但是我太粗心了。”
      陈小军觉得很高兴:“你比爸爸强多了,爸爸小时候啊,就不爱学习,啥都考不好,数学尤其差,常常得鸭蛋,你奶奶就骂爸爸,说再考下去家里都能开咸鸭蛋馆了。”
      天生听着哈哈笑起来,扭动了一下身子,落梨护着他不让他掉下去。
      陈小军接着说:“爸爸现在知道后悔了,可是太晚了,你呀,要继续努力,争取期末考个满分,知道吗?”
      天生用力地点点头。
      陈小军偷眼瞟瞟落梨,见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只好继续问天生:“家里都好吗?妈妈奶奶都好吗?”
      天生说:“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奶奶了,不过奶奶每个礼拜都会打电话过来,我们就在电话里聊天,不过长途话费很贵,奶奶赚钱很辛苦,我就不让奶奶多说,每次说的时候还要看着钟表,讲到2分59秒的时候我就会挂断,这样就不用多花一分钟的钱了。”
      陈小军听儿子这么懂事,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天生真乖,这么小就知道体贴大人的了,爸爸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天生高兴地说:“都是小姑教我的,小姑对我特别好,她教我读书还教我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小姑教的比我们的老师还要好,我以后一定会更乖的。”
      陈小军投过来感激的目光,但不敢说话。
      对于自己的这个妹妹,他从小就是有些敬畏的,小时候她的成绩非常好,每到期末就拿回来各种奖状,父母少不了给她一些奖励,通常是一些糖果笔记本之类的,有时候也会给钱。而他自己则常常因为捧回鸭蛋而被爸爸毒打。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但这并不表示他认为读书无用,相反,对于读书人,他从小就有一种敬畏的心理,觉得能把书读好的人是最厉害的人。加上自从他走向邪路后,一家老小都靠着她生活到现在。除了感激他说不上任何话。就是感激的话,他也从来都没有说过。固然自己家里人是谈不上施恩与报恩的,同时也是因为骨肉至亲之间反而有一种本能的羞涩,有许多话都好象说不出口,尤其他还是她的哥哥,如今却要一个做妹妹的承担起照顾哥哥一家人的重担来。他心里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说任何话。这样的处境让他心如刀绞。他觉得他今天必须说说心里的话。
      于是他让天生把话筒给落梨。起初落梨不肯接,经不住天生那恳求的目光,心一软还是接了,她一只手抱着天生一只手提着话筒,眼睛盯着自己的皮鞋,皮鞋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一片枯黄的落叶,带着丝丝的血红色脉络,叶子中间有三个小小的虫洞。

      陈小军调节着呼吸,轻轻叫了一声:“小珂。”
      只这一声,就击中了一直伪装得很好的落梨,两行眼泪立刻挂了下来。
      但是她依然不说话。
      陈小军等她把情绪稳定住才继续说:“小珂,哥对不起你,真的,哥太对不起你了。前几天教官跟我说,叫我一定不要忘记在里面受的苦,出去后好好做人,不要辜负家人的期望。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到晚上我越想越觉得难受,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沦落到这地步了?我这几天老回想起以前的事,这一回头看啊,才发觉这些年我是真浑,我简直浑到家了。我有那么好的儿子我有那么好的妹妹你说我干啥不好,要去赌博?还去吸毒?还把人伤成那样?我哪怕只是每天在路边摆个夜摊,日子过得也别提有多美。”
      落梨觉得很诧异,这可不像是她所认识的哥哥会说的话,除了小时候那短暂的美好时光,哥哥给她留下的仿佛只有无穷无尽的灾难。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哥哥,或者被某种力量洗过脑了。
      但是她依然不说话。
      陈小军不管她,他正被一种强烈的倾诉的欲望控制着,顾自说了下去:“我现在是真的知道后悔了,以前我做事情只顾自己的感受,从没有替家人想过,直到我被关在这里,三餐按时吃饭,作息时间也正常了,每天除了劳动就是学习,直到这时候我才认真地思考过。我发觉这个体力劳动是个好东西,把人全身累的通体舒畅,整个人也神清气爽起来,我以前就是太懒了,老想着不劳而获,老想着天上能掉一大笔钱下来,所以我就去赌,有时候确实被我赢了很多钱,可这玩意会上瘾,赢了还想赢,输了就更想赢,就陷进去了,十赌九输阿,咱爸当年劝我的时候说的,我现在知道错了,可那时候我听不进去,我听不进去还嫌老头碍事,他堵着门口不让我出去赌,我逼急了就推了他一把,我哪想到那轻轻的一推就把老头给推地上去了,后脑勺啪嚓磕在水泥地板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就跟一个大活人跳进池塘似的,就跟一个大西瓜拍在水泥地上似的。我当时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可我看咱爸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就以为没事了,我就顾自己跑走了。我这一走就是半个月不回家啊,直到你打电话给我,说咱爸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了,我当时就傻了,我立刻想起那天的事来,我真是该死啊,我死一千次都赎不了罪。眼看要胡的牌我也不打了,我打了车赶到医院,可我哪有脸见他老人家啊。我就躲在走廊尽头偷偷地看你哭得跟泪人似的,等你们走了,我才去问医生,他问我和病人什么关系,我没脸说我是他儿子,我就说我是他亲戚,医生就告诉我,病人脑部扫描有淤血,血管破裂的情况严重,估计情况不乐观,我猜是我把老头杀死的,我心里真的痛了,我第一次体会到那种痛,撕心裂肺的痛,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一直喘不过气来,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我那帮狐朋狗友看我丢了魂似的,他们就不安好心了,有一天他们就给了我一支烟,很普通的大红鹰,我以前常抽这种烟,当时我迷迷糊糊就接过来抽了。刚开始也没觉得什么,等抽到半支的时候,就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整个人飘了起来,那感觉真舒服啊,神仙一样飘在空气中,别说咱爸,我连陈小军是谁都忘记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突突跳个不停,似乎是想起了非常恐怖的事。落梨也被惊呆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只以为老爸是突发脑溢血去的,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隐情,她脑子空空的,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天生自然更不明白这其中的诸多曲折,他一下看他爸一下又看他小姑,隐约觉得空气的沉重。
      陈小军不看他们,两眼盯着虚空的地方,等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他继续说了下去:“他们时不时就给我来上一支,我也来者不拒,我就是喜欢那种能忘掉所有烦恼的好东西,我没想别的,以为他们是真关心我,怕我想不开做傻事,我哪里想得到他们是在害我啊。等到我发觉我上瘾了才知道他们给我吸的就是毒品啊,可那时候已经太迟了,我也想过戒掉,可我实在忍受不了毒瘾发作的时候那种烧心的痛苦,那种一万多只蚂蚁在心脏上面爬来爬去的痛苦。我就按他们设计好的那样,吸光了积蓄,吸光了房产,我把咱们一家都吸光了呀我。我是真的浑,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浑的人了。等到我实在没钱买了,就找朋友借,我把能解的人都借遍了,直到再没有任何人肯借钱给我了,我就去赊账,刚开始他们还肯赊点给我,等发现我是真的没有油水了,他们就不理我了,对我像狗一样又打又骂。我那时候才彻底看清楚这是一场安排好的阴谋啊。他们还去家里骚扰你们,逼你们还钱,我去求他们,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找我,要杀要剐随便。可他们说,就你,算老几!穷得一根毛都没有,当得了吗你!拿你那漂亮的妹妹来抵押还可以考虑考虑。说完他们□□地大笑。我知道为首那个叫小黑的人,那绝对是说得出做到的主,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以前我就听说他身上背着命案,可惜警察找不到证据。我不怕他们骂我难听的话,真的,人活到我那个份上,还要什么自尊?还要什么脸面?可我不允许他们伤害到你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伤害你们很深了,但我是真的怕他们动真格的。我就求他,求他不要找你们麻烦,我说我可只有一个妹妹啊,可是他不听,说除非我还钱,不还钱就找你,我哪有钱那,我又威胁他,我威胁他如果找你麻烦我就和他拼命,他就笑了,他问我,就你这骨瘦如柴的身板,走一步还要喘三口气,我一个指头都能捏死你,你拿什么和我拼命?我吸毒确实把身体给吸垮了,一摸胸口几根肋骨清清楚楚的。他继续大笑着说,你那漂亮妹妹我是吃定了。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真看见了你被他们欺负的场景,我想也没想,掏出腰间的弹簧刀我就扑过去了,我就听到 ‘扑’的一声,小黑就软了下来,躺地上去了,他那帮手下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围过来对我拳打脚踢,我护着头才没被打死,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警察把我送到了这里。听说小黑的肝被我切掉了半个,现在也做不了坏事了,这事我倒不后悔,我一直都没后悔过。我现在甚至觉得,我那一刀刺得好,如果没有那一刀我可能还在外面祸害你们,还是到这里改造改造好,我这人是要改造改造的。我不后悔,真的,小珂,这事我真不后悔。我做过很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但只有这件事,我不后悔!永远都不!”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下去:“我早就想通了,我什么结局都无所谓,就是太对不住咱爸咱妈,太对不住惠娟,更对不住天生,最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受我的拖累你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受尽了苦,你看你现在瘦得,哪还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皮肤又黄又干。其实我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可那时候就是假装看不见,继续过自己的堕落日子,直到抓进来,有了大把的时间回忆,那一幕幕都打在我心里啊,钻心的疼,你体会不了那种感觉,疼得真想一刀捅死自己。刚进来那会儿,我时常想到死,想到死了就解脱了,对的,不对的,都没了,一了百了,多好?后来牢房里的老狗劝我,他说你就是真把自己捅死了,也解脱不了,你的罪全让家人承担了。只要你造的罪的后果还在,就不是真解脱,除非你能把自己的罪孽的后果抹除了,那才算真解脱。我挺惊讶的,就问他,你一个坐牢的,还说这么玄乎的话?他说,我坐牢几十年了,犯人来来往往,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看透?那天他对我说了很多话,后来还推荐了几本书给我看。我边看边琢磨,琢磨出一个理儿,这世上什么是最重要的?那是骨肉亲情!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珍贵的。其实这道理就摆在那儿的,很浅显,可我一直都看不见,直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落梨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下来,心中一直刻意紧绷起来的敌意也土崩瓦解,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有武警过来提醒他们会客时间快到了,陈小军继续沉默了几分钟,才抬起泛着青渣的光头,两只眼睛直视着落梨,说:“小珂,请最后相信我一次,等一个多月后我出去了,一定会重新做人,挑起这个家的担子,再也不会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了。我都想好了,以我这样的经历找份工不容易了,人家必定会嫌弃我,我不怕这个,这是我该赎的罪。我打算先整个修车铺,我修车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而且也只需要一点点本钱。我都想好了,就把摊摆在月亮路上,靠近十字路口的那个拐角,我也知道修自行车赚不了大钱,但这钱来得踏实,只要我肯吃苦,我想养活天生还是没问题的。小珂,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相信我最后一次!”

      落梨看着他满满的恳切的目光,知道自己最亲爱的哥哥又回来了,虽然来得如此的晚,可他终于又回来了。她开心极了,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快乐,她很想说些话,可哽咽酸楚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呜呜的声音杂乱无章,大颗大颗的泪滴从指缝间渗透。其实此刻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了,就连天生,也又哭又笑地知道,他的爸爸,终于回来了。
      小军对他说:“哭什么,哭什么……”这么一说,他自己也呜呜地哭了起来。一家三口人全哭成了泪人,但那表情又分明是开心的。邻座的人都好奇地偷偷看他们,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还忍不住直用衣角擦眼眶。武警却是个硬心肠,分秒不差地看着表过来,不容分说就把陈小军拉起来。小军顺从地跟着他走,他边往小门走边回头看落梨和天生,两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但目光柔和,也不见其它什么表情,只在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落梨擦着眼泪朝他挥手,终于喊出了许久未曾喊过的话: “哥!”
      陈小军在门前呆了一下,点着头 ‘嗯嗯’答应着穿过铁门不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