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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住,我的名字叫落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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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响起冰凉的蓝色多瑙河铃声,终于将昏睡中的落梨吵醒,她已经整整睡了二十几个小时了,还是觉得困,有好几次,她都试图用棉被或者枕头阻挡住声音,无奈那铃声执拗的很,一阵又一阵,她终于恼火地从床上坐起来,怒气冲冲地接了电话。
“喂!!!”
可能是被巨大的声音吓到了,那边迟迟不说话,却有轻微的啜泣声。她收拾好情绪,小心翼翼地对着话筒问:“天生?”
“小姑~~”
那声音楚楚可怜,她急了:“天生,发生什么事了?”
天生只是哭,呜呜的声音揉碎她的心。
“天生乖,啊~别哭,有小姑在呢,告诉小姑发生什么事了,好吗?”
“妈妈…她又打我…老师要我们买校服…我不想买…其他同学都买了...老师说不买明天不让去上学...~~妈妈就打我。她骂我是个吸血鬼。小姑~~什么是吸血鬼呀?是不是很不好的东西?小姑~天生是好东西,对不对?~~”
落梨的手剧烈地抖动,呼吸急促,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带着碎花图案的棉布床单,她调整着呼吸:“天生乖,别哭了,校服小姑会给你买的,你乖乖的在家里面等着,小姑马上就过来,好吗?”
匆匆挂断了电话,落梨在碎花床单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出门上了公共汽车,她没有打车去,虽然她很想。这不仅仅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另一方面也想冷静冷静,可直到公交车到站,她既没有想出处理的办法,也没有让自己冷静下来。
进门的时候,没看到天生,却看到自己的嫂子惠娟,正背对着门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在吃泡面,嘴里发出粗鲁的呼噜声。
落梨没有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冷冷地说:“你为什么又打天生!!”
惠娟却像根本听不出她的来意不善,顾自己埋着头吃面,嘴里含糊地说:“小屁孩买那么多校服干嘛,去年的穿穿就好了。再说,哪来的钱?”
落梨紧紧捏着拳头,从牙缝里面一个一个往外蹦字:“15号刚给你的一千五呢!又拿去赌了?!”
惠娟端起盆子喝了一大口面汤,满足地连打了两个响嗝,腆着脸说:“最近手气不好,输给张家阿姨了,小珂,你还有没有富余的?借嫂子翻翻本,我有预感,最近我准能赢。我跟你说,昨晚我就做了个梦……”
落梨再也忍受不住了,像座喷发的大火山一样,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打断她,好看的面容上布满阴云:“够了!!你把我当提款机了啊!你还要不要脸!我打三分工支撑这个家,我容易吗?你呢!只知道赌!就知道赌!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好,你配当一个母亲吗!天生多懂事的孩子,你也舍得打他!你自己堕落不要脸没人管你,拜托你起码有点良心,把陈家的这根独苗养育好,行不行!!”
惠娟被这一顿狂风暴雨似的喝斥吓傻了,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等她终于明白过来,哇的一声就嚎开了,并试图扑过来撕打,被落梨轻易躲开了。混乱堕落的生活不仅摧毁了她的精神,也顺带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她顺势跌坐在地上,手拍着大腿哭着:“天杀的呀,我上辈子欠了你们陈家什么呀~让我这辈子过得这么苦哇~死鬼在里面出不来,让我年轻轻守活寡呀~还要被自己的小姑欺负阿~我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比黄连还苦哟~~~”
见她摆开这架势,一把鼻涕一把泪,落梨也冷静下来,虽然依然很厌恶那不顾体面的样子,也忍不住有点同情她。她并不是一个硬心肠的人,能理解一个女人多年独守空房的寂寞和苦楚,想想怪只能怪自己的哥哥浑,沾上了毒品这恶魔,毁了这一家的生活,也白白耽误了人家的青春。
她并不是原谅了眼前这个女人,更多只是出于一种同为女人的天性。任何对她的侄子不好的人,她都不会原谅的。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知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好闹,她不再理会眼前这个女人,径自进了房间,天生果然在里面,正坐在简陋的书桌前做作业,小手捏着一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嘴角的肌肉仍旧微微抽搐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里面满含着泪水,但他努力不让它们掉出来。
这样的场景让落梨的心都碎了,差点也哭出来,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天生,吃饭了吗?”
天生轻轻摇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承受不住振动终于大颗大颗滴落在作业本上,他慌忙用手去擦干净,把本子放到嘴边上轻轻吹气,似乎这样子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落梨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小家伙的头,也呜呜地哭出来,这哪里还像个家啊。姑侄两个抱头哭了足足有一刻钟才渐渐止住,落梨掏了纸巾给天生擦掉眼泪,自己则用手抹抹了事,说:“天生乖,小姑这就带你去吃饭。”
天生说:“可我还没有做完作业呢。”
落梨说:“那咱就带上作业本,吃完饭后到小姑那里去做,做完作业,小姑陪你看你最喜欢的多啦A梦,好不好?”
天生点点头,终于破涕为笑,快手快脚地用书包装好课本,自己去床头的纸箱里熟练地取了换洗的衣裤,高兴地拉着小姑的手出门去。
临出门前,落梨停住脚步对已经止住哭嚎,但依然坐在地上抽咽的嫂子说:“天生在我那里先住一个礼拜,你不用担心。”
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叫落梨,请你以后不要叫我小珂,小珂已经死了。”
小天生似懂非懂地看着突然变得很冷酷的小姑,小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从家里出来,落梨没有直接带天生回公司的宿舍,破天荒转道去了电影大世界下面的肯德基店吃炸鸡。长这么大,天生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吃东西,直觉告诉他,这样的地方会浪费小姑很多钱,可能多到足够买好几套校服。他本能地抗拒着不肯进去,拖着落梨的手使劲往回拽,一边往回走小脑袋又一边不争气地回头看,到底还是小孩子,平时也常听小伙伴们炫耀又得了多少肯德基的玩具,不想吃是骗人的。看着小天生眼里闪烁着的小孩子不该有的渴望与忍耐交织的复杂目光,落梨一阵阵心酸,鼻子又管不住地抽搭起来。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再多打一份工,好让天生过得更幸福一点,哪怕只是再幸福一点点。
她拉住往回走的天生,在他面前蹲下来,挤出笑容轻轻地对他:“天生乖,知道体贴小姑了,十足的小男子汉了,小姑好高兴啊,没白疼天生。省钱是对的,咱家经济条件不好,不过这次不用担心,小姑在这里上班,员工有福利的,吃一次不要钱。只要天生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了,天天带小姑来吃肯德基,好不好?”
天生歪着小脑袋听着,似懂非懂,他不放心地弱弱地问:“小姑,真的~不要钱吗?”
落梨心酸地点点头,小家伙这才欢呼一声,小跑着冲进了餐厅里面。落梨给点了一份劲脆鸡腿堡套餐,外加两只辣鸡翅,统统放在天生面前,自己只偶尔抽几根薯条沾了番茄酱吃。
天生问她:“小姑你怎么不吃?”
落梨摸摸他的头笑笑:“小姑去你家之前就已经吃过了,天生自己吃,吃得壮壮的,才能快快长大,长大后天天买肯德基给小姑吃,好不好?”
天生猛点头:“嗯,嗯,我长大后赚钱买一家肯德基店,让小姑当老板,找很多人替小姑打工。”
稚嫩的话逗得落梨掩口大笑,笑完觉得浑身好舒坦,印象中,自从老爸去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笑的能力。不过这并不是她所关心的事,说到底,在落梨的心中,自己的情感需求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从哥哥小军进去的那一天开始,落梨就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来尘土底下,机械地拼命工作,赚取尽可能多的薪水来支撑这个家。要说她的愿望,也有,第一位就是让陈家的独苗天生尽可能地不受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的影响,接受尽可能好的教育,顺利地成长起来。第二就是能让已逾六十还在茶餐厅洗碗做卫生的老母亲早点安享天年。
虽然都是很卑微的愿望,对于已经穷尽全力的落梨来说,多少也有种无可奈何的味道。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天生用沾着红红番茄酱的小手推了推她,红着脸扭捏地说:“小姑,我…还饿。”
落梨这才猛醒过来,笑着说:“好~小姑这就给你买去,你乖乖地坐着别动,阿~”
这顿饭姑侄两人吃了有三个小时,直到隔壁的卖场响起‘回家’的音乐,两人才大手牵小手步行回到住处。路不远也不近,说笑着走倒显得很快,住处在顶楼,落梨任职的外贸公司提供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嬉闹着跑上六楼,开门的时候,正听到里面的电话带着最后一丝幽怨的余韵熄灭。落梨这才发觉因为走时太过盛怒匆忙,并没有带上手机。进屋一看,屏幕显示竟有一十五个未接来电,怕是单位找她有事,慌忙逐一打开看,好在除了一两个陌生号码,其余都是余贤成打的,她这才放下心,猜他只是寻常的问候关心,就不急于回电,先去收拾好简陋的梳妆台兼书桌。天生也乖巧,不用小姑吩咐,自己从书包里取了课本作业本铅笔橡皮,坐在床沿上趴着做起了作业。落梨提醒他注意坐姿,小家伙也顺从地挺直了腰杆。落梨自己这才除了外套挂进小布衣柜,那是余贤成给他买的,落梨拉上衣柜拉链的时候,心头忍不住一热,略微有些心慌地端了脸盆到外面的公用洗漱间洗脸刷牙去了,一边洗漱一边禁不住微微地笑。
方才洗了一半,就听见房间里又响起蓝色多瑙河的声音。落梨在心头暗骂一声’这个猴急的家伙’,那语气却是甜甜的,她急忙接水把嘴里的牙膏沫子漱掉,小跑着进门接了电话。
电话却是老妈打来的。落梨知道老妈每隔两三天总会打电话到嫂子家问问情况,就猜她是为了天生的事打来,就不等妈开口抢先说了:“妈,天生在我这呢,正在写作业。你别担心,小家伙乖着呢。”
老人说:“小珂,你老实告诉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嫂子只说被你欺负了,只顾哭着诉苦,我没听明白咋回事情?”
落梨略微呆了呆,因为长时间不用小珂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有点陌生的味道,这次她倒没有去纠正,这个名字原本也是母亲替她起的,她只轻哼了一声说:“她倒还有脸告状。”
老人忍不住还是急:“到底咋回事?是不是你哥又闯什么祸了?”
落梨收拾起心情说:“妈,你别瞎着急了,我哥都在里面了,还能闯什么祸。倒是那个陈太太,最近赌得越来越凶了,自己不体惜自己的身体无所谓,竟然还不给天生做饭吃,还动手打他,我这才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没事的,别担心了。”
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小珂啊,你说的都在理,可你嫂子也是苦的,摊上小军这么一个男人,也难为她守了这么些年了。你平时还是尽量多体谅她吧。这还哪像个家啊。”说着就低低啜泣起来。
落梨一阵烦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虚弱地劝劝,又嘱咐她:“妈,你以后别把钱汇到嫂子那里了,省得她把辛苦钱都拿去输掉,汇给我,我按月把生活费送过去,也能节制着她一点。不为别的,天生正长身体呢,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可不行。”
老人点头称是,两人又相互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就挂断了。再看那台灯底下,天生慌忙低头继续写他的作业。
落梨这才发觉她竟没有让他和奶奶说几句话,知道这小家伙一直竖着耳朵听呢,心里就有些愧疚,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说:“天生对不起啊,小姑一下子没想起来让你跟奶奶说几句话,今天有点晚了,奶奶明天还要起早上班呢,改天小姑再拨电话让你跟奶奶说话,好吗?”
天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生怕小姑误会他正赌气似地。
落梨见他这样的懂事,心里又是难过又是高兴,怕自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赶忙又跑到水房里,掬了一捧冷水泼到脸上。
等落梨好不容易收拾好两床被褥,安顿好天生躺下,刚想自己也钻进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却听到有人敲房门,一下接着一下很急,落梨的心就是一紧,估计又是警察查房。这一带属于城乡结合部,治安并不好,加上外来人口又多,属于警察严打区域。落梨来不及换下睡衣,急忙从抽屉里找了身份证出来走到门背后问外面:“谁呀?”
外面响起洪亮的声音:“是我。”
竟然是贤成。
落梨赶忙拔了保险拴打开反锁给他开了门。门外确实是贤成,还穿着落梨送给他的那件黑色外套,配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球鞋,脸上红扑扑的,在不停地喘着气,显然是跑着赶过来的。落梨刚想问他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有啥事?贤成却不等她说话,一把就把她抱进了怀里,嘴里因为喘着气,也说不上话来,只是用两只强而有力的手把落梨抱的紧紧的,仿佛不这样做就会失去她的样子。落梨没防着他有这样的举动,脸都羞得绯红了,好在灯光在她背后,发烫的脸隐在黑暗里面,才没有让她窘得要钻到地底下去,心里倒是甜甜的,不过她还是费劲地推开了他,娇羞地低着头轻声说:“你别这样,天生在这里呢,看见了多不好。”
其实天生早就偷眼看见了这一出,却假装已经睡去,装得还挺好,小家伙猴精着呢,知道啥时候需要回避,嘴角还挂着使劲憋住的偷偷的笑。
贤成也只是因为心急才这样,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松开手。他本就是一个木头疙瘩般的人,要在平时,根本想不到要做出这样罗曼蒂克的举动来,他挠挠头皮讪笑着说:“我打了很多电话给你,你都没有接,我担心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或者病了,不见上你一面实在睡不着,就跑过来看看。”
落梨心里又是一甜,也不说什么,只是把粉红色的衣角捏在手里绞来绞去。
贤成看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就说:“很晚了,知道你没事就好了,那我先回去了,今天不知道天生在,走的时候又急,要不就带点礼物过来了,我妈从开厂子的舅舅家拿了一些笔和橡皮什么的过来,我寻思着给天生用正好,也能帮你省下点钱。”
落梨点头说:“嗯,他正缺这些呢,你明天下班后再跑一趟送过来吧,天生会在我这里住上一阵子的。”
贤成点头答应了,说:“那我这就走了,你赶紧躺床上去,小心别冻着了,记得一定要把门锁严实了,最近这片不安全。明天一起吃晚饭。”
说完又顿住,敲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你还要去做家教,这样,天生就我去接他放学好了,你安心地在外面忙,忙好了回来,我给你留着宵夜。”
落梨都点头答应了,望着他走在狭长楼道里的背影,心里涌起无限的感动,她突然叫了一声:“贤成~”
贤成听到后回过头来。
落梨又突然跑了过去,急促地在他已经冰凉凉的右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慌忙跑回了房间,咔嚓嚓锁上了门,只留下贤成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面抚着脸颊傻傻地笑。
落梨人已经上了床,心却还在外面,简直就像有人把一头春天的小鹿放进了她已经柔软如水的小心脏里,突突突地跳跃着,不得片刻安宁。她本想写点日记稳定一下情绪,想到明天还要早起送天生去上学然后赶去上班,实在不宜很晚睡,只好作罢,她轻手轻脚探过身去要拧灭台灯,正看见天生使劲闭着眼睛,嘴角却露出得意的偷笑。原来这小家伙一直在装睡!
落梨再次涌起无限的娇羞,正如一个被窥破了心思的少女一样,脸颊再次飞上两朵红晕。她轻打了一下天生的小屁股,轻啜到:“你这个小滑头,都骗到小姑头上来了,看小姑怎么收拾你。”说着又去挠他胳肢窝。天生最怕痒了,落梨的手还没怎么碰到呢,他那边已经笑得直打滚了,一边滚一边求饶,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打搅你和姑父了。
落梨挠得更凶了:“叫你还油嘴,叫你还滑舌。”直挠到天生笑得咳嗽起来连连求饶才放开手。经过这么一番闹腾,两人都觉得累了,各自躺进自己被窝里,又说了几句闲话,天生的睡意就涌了上来,侧过身要睡去,又迷迷糊糊中说:“小姑,我希望贤成哥哥能做我的姑父。”
落梨问:“什么?”其实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下意识里却还是问出了口。仿佛那并不是问天生,而是问她自己一样。
天生却已经沉沉地睡去了。落梨盯着他蜷在被窝里的样子发了一会儿呆,俯身拧灭了台灯。窗口有月光透进来,清冷冷的透着一股子凉意,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瑟瑟发抖的虫鸣,有点凄惶惶的味道。
不知道贤成回到家没有?路上会不会遇到坏人?一冷一热的会不会感冒了?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和担忧,落梨也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等待她的,可是一场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