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的眼泪》na夜

1、1 不知道为何

　　不知道为何，在那晚的那一个瞬间，筱寒突然觉得□□离她好近好近。

　　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永远都是夜游者放纵将空虚驱逐的好地方。
　　谢筱寒右肩跨着chanel绒面皮包，左手拎着个男士旅行袋。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休闲服，左顾右盼地向前走着。
　　□□斜着眼瞟了瞟她，突然轻声晒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笑？吃错药了哦～！”
　　筱寒把大包往地下一掷，噘起嘴不乐意地嚷嚷，与外表有着强烈违和感的高嗓门引得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不由朝她行起了注目礼。
　　“你不觉得你这一身很引人注目吗？还有你的流苏皮鞋，怎么连扣搭都不见了？”
　　□□对筱寒的大嗓门习以为常的淡淡的回应着讽刺的语言，她提起地上被丢弃的可怜兮兮的旅行袋，大步向前走去，不理会于正要发作的筱寒，她接着说：
　　“你不是为了要跟我吵架才跑到这里来的吧？有目的性的话那就抓紧时间好了。”
　　筱寒呆了呆，才记起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垂头沉思了起来。
　　那个穿着洁白围领毛衣的人偶，淡漠表情中透出强烈的疏离感，仿佛会将人整个吞噬进去的拥有魔力般的黑眸。今天浏览手机网站时，那种惊鸿一瞥的感觉直到现在她还记忆犹新。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不论如何要将这个人偶拥入自己的怀中。
　　于是刚一放课，她就毫不迟疑的跩着无可奈何的□□奔赴城市奢华的集中地去寻求她的目标。
　　然而……有时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也是不竟然的。
　　筱寒在拖着□□遍访了步行街名店，将口袋里的钱币源源不断的倾倒出去的同时，人偶依旧不见踪迹，甚至连一点出现的迹象都没有。最后，终于泄气了的筱寒神色沮丧的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你为什么一定要那个人偶？”
　　一直默默陪在一旁的□□突然开口询问，筱寒愣了一愣。微微颦眉道：
　　“因为……一种感觉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感觉了……那种纯洁的好像要把我包围的寂寞感，一种说不出的……魔魅。”
　　“沙……”沉默片刻筱寒又低声呼唤着她对□□的昵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拉你一起来吗？”
　　□□无声的凝视着筱寒，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是因为，跟你一起……好有安全感哦！”筱寒嘻笑着扫视了一下身穿男士衬衫的□□，她纤瘦的身躯在条纹布料里越发显得拓然，“这并不是由于你的穿着。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还有，沙总是能理解我的，不会像别人把我的想法当富家女的一时任性吧！”
　　“好了，”面对着紧盯着自己的晶亮眸子，□□别过头去，“我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吧。”

　　东锅西餐厅。暗色调的光线烘托出雅致的氛围，优缓的音乐，四处可见的壁画与落地帘使人不由有种身处幻境之感。
　　“到西餐厅点名要吃白米饭。你还真是第一人哦！”
　　筱寒熟练的挥动着手中的刀叉，忍不住对着正专心致志扒米饭的□□讥讽道。
　　□□若无其事的喝了口水。
　　“只要有米饭吃，到哪里都是一样。”
　　“其实，我只是觉得这里很适合看夜景。还有，谈心。”
　　筱寒抬起脸注视着□□。在她映象中，沙是个不轻易讲太多话的人。另她意外的，□□打开了话匣子
　　“记得我小时候，那个男人带我吃过一次西餐。那时，真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可是我吃得一点滋味也无。因为只要看到他那张脸，就足以令我反胃。”
　　“那个男人？”
　　“嗯…说直接点，我的父亲。”
　　看着淡淡然口吻的朋友，筱寒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你的…父亲？”
　　不理会她的惊异，□□用餐巾抹了抹嘴，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后倚躺在沙椅上。
　　“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虽然瞒乏味的。”
　　筱寒点了点头，很安静的凝视着她。□□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用手指在玻璃杯上上下移动
　　“我一直感觉我的命运还是瞒多姿多彩的，呵呵。筱寒，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经历吧…”
　　“我是一个早产儿，其实早产晚产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多余负累。我父亲那一代三兄弟，听说每一个出生奶奶就会得意好一阵，因为儿子是光宗耀祖的。呵，可惜，她的三个儿子都是既无光也无耀。可是，即使如此，女孩和男孩还是截然不同的。”
　　略带苦涩的声调渐渐变得平实，□□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水
　　“早产儿是非常难以存活的。生下来的时候我只有4斤半，我妈说丑得像只耗子一样。可是那时，没有一个人去照护我，怜悯我。我妈做月子，也无能为力。后来还是小叔可怜我，一直将我带到一岁左右。所以现在，纵然他做了千万的错事，我也不会责怪他。你知道么，我小叔特别打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交过的所有女朋友，以及每一个的长相。印象最深的是第一个，那真是…太美了…就算是同样身为女性的我，也不由得不非常喜欢她。后来她和小叔同时被星探发现，听说她现在已经在美国那边闯出了名气。可是小叔…因为种种原因，还有当时，扯着他不肯放手的我，而没有跟随她一起去。其实，小叔是很有魅力的，他的那种聪慧和棱角分明的长相使他一直都能在女人堆里纵横不败。我记得当时，小叔每交一个女友我都很嫉妒，嫉妒得直到我长大到可以跟别人交谈了，我就去找他的女友。我告诉她们他的风流韵事，甚至于大肆叫嚣我一定要嫁给小叔，嘿，以至于把他的第五个女朋友气跑了。
　　哈哈，后来，我每说一次要嫁小叔，就会结结实实得挨一顿板子，可是我一直都坚定这个想法。”
　　仿佛对于回忆中的幼稚也有所怅然似的嘲讽，□□嘴角露出了淡淡的晒笑
　　“直到往事已成为记忆，小叔现在已经有个四岁的女儿了，而且他的肚腩也随着堂妹的成长而增大。我也不会再叫嚷着要做他老婆了。
　　这就是我幼时最亲近的男人。然而我的父亲…你知道吗，筱寒，越是年轻时优秀的人越会沉迷在往昔的光辉中不可自拔，整日整夜做着他的春秋白日梦。”
　　□□仿佛是自言自语般，眼睛并没有注视筱寒，
　　“他会弹吉他，是当时学生会的风云人物，篮球场缺他不行…然而这一切都是过去式。他现在只懂得坐在家里上网打牌，然后一边回味‘想当年……’可是妈妈离不开他，年轻时的美貌与风华在这些年的艰辛和家庭倾扎相争的过程中从我妈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她离不开他了，她宁愿天天争吵，日日辛劳，也不愿冒险分开。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能拥有第二次生命了。
　　这个男人为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甚至于对祖父祖母也一样不假颜色。所以从我开始懂事起我也就同时开始鄙视他，在我的字典里，父亲是个贬义词！”
　　干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睁开微闭的眼睛，仿佛是压抑着的望向筱寒的瞳孔
　　“很多人愿意找我聊天，因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说下去，说个不停…”
　　“沙……”
　　面对着从来不曾展示在自己眼前的□□脆弱的一面，筱寒觉得自己仿佛连说话的能力都已经丧失。
　　□□搅动着早已冷却的佐汤，歪了歪嘴角
　　“这种东西，在小时候都似黄金汤一般珍贵。我记得那时好不容易恩赐似得到一元早餐钱，我还会欣喜若狂的计划着买怎样的玩具…其实那种不能果腹的东西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呵呵，是不是很幼稚？”
　　“不，不是这样的。沙，那是童年时都会有的心愿啊……”
　　感到自己言语的软弱无力，可是筱寒还是尽力的想说些什么来安慰□□的黯然。可是…
　　“筱寒，你还不知道吧！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是我妈妈的一个朋友，他比我大20岁，叫易海。”
　　看到筱寒因为讶然而圆瞪的双目，□□自嘲的笑了笑
　　“第一次见到他是12岁的时候。或许因为我妈比我父亲要大的关系吧，我对于年龄比我小的男生从来没有过好感。可是易海给我的感觉不仅不同于那些小男生，更不同于任何人。他是那种…散发着沉稳，清澈，淡然感的男人。我从未…在他之前从未有看到过一个集这些特征于一身的人。
　　虽然他有妻儿，虽然他最亲昵的举动也只是轻握着我的手。可是那已经让握感觉无限温暖了。其实，握过我的手的人都会有感觉，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我的手都是冰冷的…可能是体质关系吧，我的身体本来就很差，呵呵，没有一个地方没毛病。头，手，腿，或者是心脏…然而只要他握着我的手，就算是轻轻的，我也会感到，那一下，所有一切都仿佛被暖洋洋的棉被包裹了起来。异样的温暖……”
　　看着突然乍现阳光的□□的面庞，惊讶于从未看到过的向来淡然表情的脸上散发出来的光彩，筱寒心中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刺痛。
　　可是，阳光也只是一瞬间吧。
　　仿佛有某种深痛的记忆碰触到了神经，□□的表情转瞬间就由白昼变为了黑夜，声音也低沉得几近沙哑
　　“可是……那个变态！他为了让我不再亲近易海，为了报复我对他的鄙视。或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不允许我的世界拥有一点点希望而已。于是，他不惜…不惜做出令人不耻的事情！”
　　颤抖几乎将声音都扭曲成了一段诅咒般的断句，狠狠掐入掌心的指尖，瞬间变得一片通红。
　　筱寒一刹那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当理解了这一含义的信息传入了脑海的同时，她的嘴唇也因为震惊而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个…变态？你说的是…你父亲？”
　　“是、的！”咬牙切齿般的声音从□□紧抿的嘴唇中蹦出。她一直仰起的头仿佛承受不住太重的压力，深深地垂了下去“他刻意将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出来，谩骂、羞辱……我们这个原本残缺不全的家庭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在那么一天，他当着易海的面扯开了我的衣服……打那以后，易海就再也没有拜访过我家，我也完全遗失了他的音讯……”
　　筱寒没有再追问任何的缘由，也没有表达任何的感慨。
　　她只是轻轻坐到了□□的旁边，用手臂将她的头环绕至胸前，静静的、深深的。
　　东锅的包厢中，飘荡着檀木淡淡的香氛……

　　那天以后……
　　□□再也没有过什么异常的言行，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之前，依旧是那个冷静、内敛，不时讥讽一下筱寒孩子气的沙。可是筱寒知道这不是梦。□□的痛苦、□□的眼泪、□□的悲鸣，一切一切都在那晚沉淀在了她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虽然直到现在，筱寒依旧不懂，为什么□□会对她淘尽伤痛。
　　或许是因为某一个契机吧，人与人的相遇不也正是如此么，因为某种机缘而在生命中产生交集。虽然与□□的熟识不过短短数月，可是筱寒已经确信，这些别人所无法感知的伤痛，她都可以替□□一一分担了。
　　她也不太了解，为何自己会如此感同身受，从小幸福的家庭养成了筱寒素来不知愁滋味的性格。可是…自从认识□□，自从看到那个人偶，某种“悲”与“愁绪”一类的东西也慢慢开始在她心中滋生繁衍了。
　　即使过了几天之后，筱寒仍然会一遍遍忆起那晚，后来步出西餐厅后□□短暂的沉闷，以及突然的关怀体贴。虽然已逾夜半，□□还是在满面淡定的笑容中陪伴筱寒逛遍了整个夜市。虽然筱寒不知道那笑容中有多少真实。
　　最后，□□将她送止了家门口。
　　“亲爱的，Goodnight kiss。”
　　略带调侃似的口吻，在平时的交谈中频繁出现，可是那时，筱寒不知为何感觉特别奇妙。
　　郑重的在□□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之后，筱寒将嘴唇轻覆在她的耳边
　　“沙…你要好好的…”
　　片刻的怔然，□□露出了一个了解的微笑。
　　目送筱寒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后，□□才迈步离开了小区……
　　回想那一刻，筱寒似乎感觉有一阵酥麻感掠过额角，迅速传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