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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帧 风流人物 你要不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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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光线充足的青原书店西南角。
一个小女人戴着耳机窝在沙发里,整个脑袋被书遮住,就听见她摇晃着念念叨叨天下掉下个金龟婿啊金龟婿……清瘦的服务生经过,不屑的瞥一眼,给她面前的杯子添上咖啡。
“她看的是《女人一生必做的三十件事》?”小芸不可置信的问饭饭,“她不是一向鄙视那些畅销书的吗?”
“一早头上顶着个大包来,就嚷嚷要学习找个好男人。”饭饭答。不知道是不是真给撞坏了头。他不由担忧的再看叶青一眼。
“这世界上哪有那什么好男人!”小芸别有用心的瞪他。
饭饭不想解释。今早小芸来代班,正好撞见那个香港女孩经过向他打招呼。他维持基本的礼貌告诉她该去哪里能拍到好照片而已。反倒是眼前这个丫头,那夜在98度太过招摇,惹了一群混混,若不是他接到Mark通知,立马赶过去了难,不知道她还会受到什么伤害。她实在太不让他省心了。
小芸见饭饭看着自己,她不安的挪动身体,不自然的将目光挪开。
“李老师!”她见到偶像的第一反应是松口气。
难得炎炎夏日,李梓年还是一身清爽,仿佛刚从乡间踏青归来。他知道眼前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粉,不由语气更柔和了些:“我有事来找叶青,她在哪?”
饭饭他瞥了一眼藏在书后的叶青。一早就来,李老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叶青嘛。他朝角落一指。
叶青正看到书的第三章,说女人要拴住男人的心,必要先拴住男人的胃。不由挑眉,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女人不会烧菜才能拴住男人,因为家庭主男不会那么容易跑嘛……她眼前倏地一暗。
她皱起眉,看到一人背光站在她面前。眨眨眼,半天才认出这人是李梓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印着身后一圈阳光,有了点天人降世的错觉,她赶紧捂住眼睛。
李梓年一笑,拉开她捂眼睛的手。然后注意到她额头的创口贴,问:“怎么搞的?”
叶青一愣。这本精装辞海,和过去一样和颜悦色,但语气怎么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似地。
“摔了一跤,昨晚……”叶青的话噎在喉咙里,眼前的俊脸越放越大,凝神的盯着自己的额头——他到底怎么了?!
叶青的老脸终于受不了,在未红之前扭过去,艰难的说:“我没事。”
李梓年倒是马上立回原位,神态自若的说:“是不大要紧,但是也要半个月才能消肿了。”
“唔…”
“听说你的店还被盗了?”
“…是呀,就昨天的事。”
“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么?”
“警察叔叔忙的很,没空理我们小市民。”
“损失严重否?”
“说严重也不算严重。”叶青郁闷地想,外公的书现在何方?
“那么,你要不要和我去一趟眞江?”他又问。
叶青懵了。
李梓年见她又是呆呆的样子,不由开心的笑了。
眞江金山寺。宏大的寺庙群隐藏在重峦叠嶂中,数重楼枕在层层巨石之上,四壁窗开面面风,置身其中身心沐露。今日又值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圣诞,烧香礼拜、持斋诵经的功德胜过日常千倍百倍,寺里更是香火缭绕,人山人海,耄耋老人、背包客、奔跑的孩童……
叶青小时候曾跟随母亲来过这里。和那些活泼过头的小孩不同,她自小早熟,见到那密密麻麻的香烛和高耸如云的大雄宝殿,不惊奇,反而虔诚的在佛前祈福,让母亲很是安慰。
那时候许的什么愿呢?她已经不记得了,是不是因为她后来忘记了还愿,所以菩萨把她身边的人都一个个带走了呢?
许愿了还要还愿,佛祖原来也是计较利益得失的。叶青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释迦穆尼像不免这么想。
不过,看来往香客一脸虔诚,寺庙宝殿威严肃穆,叶青还是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跟着李梓年老老实实跪拜了三下。她只许了两个愿望,一是书店赚钱,二是世界和平。第一个愿望如果实现,她肯定再来一次眞江,至于第二个,她认为有生之年都不会来还愿了。
她好奇地看着李梓年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站起来,吐槽说,你愿望很多啊。
李梓年慢条斯理地解释:“年前我新书付梓,我担心不受欢迎,特地一个人来请了愿,今天我是来还愿的。”
“……”,叶青沉默半晌,说:“连你都都担心书不赚钱,看来我的书店发财无望了。”
李梓年忍俊不禁地点点她的额头,说:“真不知道你是悲观还是乐观。”
叶青尴尬地躲开他清凉的手指,找了借口出了大殿。
李梓年参拜完所有菩萨,出来找叶青。没看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倒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倚在寺外的石栏杆上,望着山下的田野,姿态仿佛如同一尊阅尽沧桑的望夫石。
他把冰镇的矿泉水敲敲她放在背后的手掌,果不其然的吓了她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问。
她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想。就觉得风景很好。”她问,“拜完了?”
“拜完了,”他拿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自然地拉起她的那只手,笑着说,“我们现在去吃好吃的!”
叶青的第一反应是挣脱他,但握着她的这只手意外的很大很厚实,带着舒服的凉,她并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只在心里纠结了一下,就老老实实让他牵着下山了。
不过,她真没想到他会带她来吃锅盖面。
“你可能第一次看见这种面的下法,很有意思吧?所谓锅盖面,锅盖煮在面里面,这么小小的一个锅盖,是这个面不烂不硬的关键。在我看来,眞江再多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这一碗双料面。”李梓年见叶青盯着沸腾的大锅发呆,问,“你不会想我第一次带你吃饭,竟然吃一碗十块钱的面吧?”他又补充说,“其实很多地方美食的精华都在小吃里……”
“不,很有意思。”叶青回过神来,笑着对他说,“谢谢你。”
李梓年把筷子递给她,,说:“吃吧,小心烫。”
说实话,叶青的这碗面吃出了很多滋味。她想起小时候跟母亲第一次来这个小城市拜佛,随处可见这种扑腾的热汤上覆着一个小锅盖的面摊。俩人拜完菩萨会点一碗大份的吃。冬天的太湖湖畔空气冰得丝丝渗骨,母亲摘了手套,一口一口喂她吃面,手上全是红红的冻疮。后来母亲知道她接了家睦的钱去开书店,气得搬回了云镇老家,脾气愈发古怪。每次叶青回去看她,她就是一碗清汤寡水面对付她。所以每次看完母亲她都得在汽车站口的小饭馆里再补上一顿。因此,她现在一般不敢期盼太好的事,因为她觉得老天爷的面不是白给你吃的,你以后很可能要饿肚子。
“时间还早,不然陪我再晃晃?”两人吃毕,李梓年侧头问叶青。
他语气很自然很真诚,叶青又只是犹豫了三秒,就说:“好啊。”
然后这一晃就晃到了金陵。
下午两点的阳光还很强烈,金陵一如既往的灰蒙蒙,行车经过数不清的建筑工地,即使外墙涂抹上再多大气磅礴的城市宣传画或商圈蓝图,仍掩盖不住墙内的一片杂乱和飞扬的尘土。
叶青忽然很困,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晃悠了,平时这个时候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瞌睡。
李梓年见状,说:“马上到了,我给你找地方休息。”
叶青打个呵欠,算是应了。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着个睡觉的地儿。叶青跟着李梓年进了个外表像民宅,其实在营业的
茶室,就在角落的沙发边的软榻上面倚了过去,那软榻太舒服,她也不管睡姿是否美丽,只来得及说了声谢谢,就进入了梦乡。
不过叶青眠浅,睡够半小时,就迷迷糊糊地醒来过。迷蒙中李梓年身边似乎多了个人,颇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说:“这位小姐真有意思。”
又听见李梓年说:“她与你是同行。”
那人说:“呵,我若是个女人,那李老师您会不会多关照我一点?”
李梓年答:“那你还得是个美女才行。”
那人又说:“那可就困难咯……咦?她醒了。”
叶青终于睁开眼看着这两人。只听见李梓年问:“是不是吵醒你了?”还有那人的“啧啧”声。
叶青问:“这是哪?”
面前的两个男人都笑出来。叶青这才看清,这个陌生人和李梓年一样三十出头的年纪,平头短发,衣着简朴,一双犀利的大眼显得很疲惫。
李梓年答:“这地方是我在南京的根据地,你进来时眼睛是闭着的,等会儿出去就可以看到它的名字。”
叶青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四周,表扬道:“这地方装修独特,还没有人,不错。”
那人又笑,对李梓年说:“她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又说,“我那边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晚上一起吃饭。”
叶青看着这人背影离开,问李梓年:“他是?”
“很不巧,这个没人的店就是他开的。”
“啊,对不起。”
“没事。他这地方本来也不对外开放,光顾的都是熟人。”李梓年给叶青斟茶。
叶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赖着,问:“你常来这?”
“也不常,只能说,我在金陵住的时候常来这。”
“那你现在的经常居住地是?”叶青好奇了。
“过去是江都,现在打算在北城常驻。”
“狡兔三窟啊你。”
“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只有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那么继《长梦慢慢》之后,你打算何时出第下一本书呢?”
“这样取决于北城给我的灵感了。”李梓年看着叶青意味深长的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青才知道下午见的那人是大名鼎鼎的金陵书店的店主。此人从农村来到金陵上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却因为厌恶体制内的尔虞我诈,辞职下海开了金陵书店。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他自然也没逃过书店五年一倒的厄运,但是连续经历两次倒闭他反而愈挫愈勇,换场所、创品牌、学习海内外的书店经营理念。金陵书店如今成为了区域文化的地标,此人的浪漫主义情怀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功不可没。
不过,现实中的他实在是个很普通的男人。而且虽然金陵书店是行业的楷模,但她内心对此却不以为然。因为在她眼里,书店那是私有的东西,它聚集的是一部分人,但绝对不是所有人。金陵书店固然成了地标,但它上了太多电视、见过太多报纸,符合了绝大部分人的口味,很可能已失去了本身的灵性。
不过她想归这么想,在李梓年身边,她也不好把想法表现在脸上,况且对于卖书赚钱的人,她还是发自内心佩服的。
这顿饭三人吃的很是和谐。
吃毕,叶青知趣地先上了车,剩下金陵书店的老板和李梓年站在门口,秦淮河畔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红楼灯影衬得两人有几份古时风流人物的样子。不过这两人也确实说的是些风流话。其中一个问:“时间不早了,何必要赶回去?”
另一个答:“我得把她送回家。”
“嗬,何时你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了,早点吃掉不是更好。”
“誒,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笑出来,说:“虽然现在不一般,但到一定时候又会变成一般。”他拍拍李梓年的肩膀,“别在女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偶尔也要把我今天跟你说的事放心上。”
“放心吧。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北城,过来了记得联系我。”
那人摇摇头把他送上车,顺便笑着对叶青说:“下次单独来金陵,记得来找我啊。”
可能这一天对这叶青种懒虫来说有些颠簸,回去路上她又睡着了,睡得很香。她梦见小时候和父母去荡舟,父母坐船头,她坐船尾。湖面雾气缭绕,塘边的柳枝垂到湖面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她看不清父母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在心里知道父母在看着她轻轻地笑,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像躺在了棉花上,温暖而安心。
叶青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到了家楼下。天已经全黑了,李梓年站在小区路灯下打电话。她还未从梦里苏醒过来,看着不远处他的背影发呆,连他走到面前都浑然不觉。
“做美梦了?”李梓年问。
“什么?”她没回过神。
“我看见你在笑。”李梓年摸摸翘起的嘴角。
“哦。”叶青解开安全带从车上跳下来,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是我要谢谢你陪我去眞江和金陵。”
“那谢谢你请我吃面。”
李梓年哭笑不得地说,“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那,再见,”叶青迈出一步又转过身来,“过些天等你有空了,我请你吃饭吧。”
“好。”他一颗心提起又放下。